宋美龄早年书信里的情感往事

[摘要]宋美龄认为自己爱上一个不能结婚的人是十足的愚蠢。

原载《世纪》2013年3期

作者为上海市孙宋文物管委会副研究馆员

最近,笔者正在整理珍藏于美国韦尔斯利学院档案馆的一批宋美龄早年书信,其中透露出在与蒋介石婚恋之前,宋美龄曾有过不少追求者,也有过自己喜欢的人。

这批书信是宋美龄写给她的美国大学同学埃玛·德隆·米尔斯的。米尔斯小姐,比宋美龄大4岁,是宋美龄终生密友,宋美龄在书信中亲切地称之为“达达”,自称“女儿”。

根据上世纪40年代传记作品的记述,宋美龄在美国韦尔斯利学院读书时,曾与某中国留学生订下婚约,但很快就退婚了。而坊间传说,刘纪文就是宋美龄的初恋情人,甚或说两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2012年10月,刘家后人公开否认了刘宋订婚的传闻,因为刘纪文根本没有在美国留过学。传闻毕竟是传闻,要揭开历史的真相,还得从第一手的档案资料入手。宋美龄早年书信中那些曾经闯入过她的心扉的男士们,在今天看来他们是谁或许并不重要。但他们的出现,引发了宋美龄对爱情和婚姻的很多思考,反映了她追求其人生价值的心路历程。

1917至1921年,宋美龄与米尔斯通信非常频繁,倾诉回国后的所见、所闻和所感,包括情感世界里的起起伏伏;1922至1925年米尔斯在中国,两人之间未见通信。1926年1月至1928年1月宋美龄给米尔斯的书信不到10封,写信的频率大大降低,情感问题涉及不多。

回国途中遇见了“我的命运”

1907年夏,年仅9岁的宋美龄跟随二姐宋庆龄远渡重洋赴美留学,先后就读于新泽西州萨米特镇波特温学校、佐治亚州德马雷斯特皮德蒙特学校、威斯里安女子学院,1913年夏宋庆龄大学毕业回国,宋美龄转至马萨诸塞州的韦尔斯利学院就读。当时哥哥宋子文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充当了宋美龄的监护人。在韦尔斯利学院读书期间,宋美龄与宋子文在一起,自然会认识不少的中国留学生,其中不乏追求者和心仪之人。但青少年时期的恋情,犹如雨后的彩虹,美丽而短暂。1917年6月宋美龄毕业后,带着对美国的无限依恋和哥哥一同自纽约启程回国。就在回国的轮船上,宋美龄遇到了令她“神魂颠倒”的Mr. Van Eivigh。此人是一名建筑师,父亲是荷兰人,母亲是法国人。在船上相处的十多天里,两人互相吸引。19岁正是渴望爱情的年龄,当Van Eivigh提出要宋美龄嫁给他的时候,少女的心动了。

回到上海后,宋美龄享受着温馨的亲情和舒适的家庭生活,但她的感情问题受到了家人的干涉。父亲宋耀如虽是留美回国的传教士,母亲倪珪贞却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女性,又是一位非常传统而保守的基督徒。他们不想让年仅19岁的小女儿过早地结婚,更不愿让她嫁给一位外国人,因此坚决阻挠宋美龄和Van Eivigh见面。父母的态度使得宋美龄的情绪很低落,她对待婚姻问题表现得非常悲观。1917年8月16日在给密友米尔斯的信中,她写道:“我很乐于待在家里,也不想结婚,特别是因为我告诉过你在船上遇见了‘我的命运’。既然我不能和我真正在乎的人结婚,我也不会和其他任何人结婚,除非是为了名声和金钱。”

家人的态度终究发挥了作用,直至次年春天依然拒绝让Van Eivigh来上海和宋美龄见面。不出半年,这段甚至没有开始的恋情就不了了之了。为此,宋美龄和家人闹得很僵,甚至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此时的宋美龄最担心的不是嫁给什么样的人,而是惧怕自己的人生只有婚姻,她还想要工作,想要一份职业,不想在结婚前成为家人的依附者。尽管父母反对宋美龄过早结婚,但婚姻幸福的两个姐姐宋蔼龄和宋庆龄却热情地为小妹安排社交并张罗婚事,这也让宋美龄感到厌烦。她告诉米尔斯,要是姐姐们再对她谈及婚姻,她就要回美国了!显然,回国三个月后的宋美龄,还没有适应家人对自己的“关心”,她以赌气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其实,在美国求学时,宋美龄也曾经“迷恋”过一名男生,但过了大学二年级后,她就不再喜欢他了。十年的留学生活,使宋美龄养成了独立的个性,那时候喜欢与否都由着自己。回国后,不管是家人的反对,还是姐姐们好心的安排,都让她感到不能自主。

渐行渐远的HK君

回国后没几天,早已相识的异性朋友HK和杨先生从北京来拜访宋美龄。尤其是HK君,断断续续对宋美龄展开了长达两年的追求。综合宋美龄后来多封书信中关于HK的信息,可以推测出,两人在美读书时可能有过约定,宋美龄也喜欢过对方,但回国后宋美龄对之若即若离,终至分手。

关于HK的身份,宋美龄在1918年1月13日的一封信中才透露出来:他的父亲是上海兵工厂总办。上海兵工厂的前身就是赫赫有名的江南制造局,是近代中国最大的现代化兵工企业。1917年,造船厂从制造局脱离出去,原来的制造局改称为“上海兵工厂”。由于是官办企业,兵工厂总办由北洋政府直接任命。显然,HK家算是有权有势的家庭,但这并没有成为HK吸引宋美龄的优势。

HK看望宋美龄后很快返回北京,8月初又从北京回到上海。之后,HK常常去拜访宋美龄,但宋美龄却毫不在意,反而感觉他很不成熟。当时朋友们都在谣传,宋美龄和此君订婚了,而HK并不予以否认,这引起宋美龄的不快。短短的两个月里,从仅仅是喜欢,到毫不在意,再到很不愉快,宋美龄的感情变化注定了HK日后的单相思。圣诞节前夕,HK给宋美龄发来一封电报,圣诞节时又寄了一车的鲜花。电报和鲜花,也未能激发起宋美龄的热情。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更让宋美龄感到不快,甚至产生了不想再见到HK的念头。

1918年1月,宋美龄的姨夫牛尚周因病去世。牛尚周生前担任江南制造局(即上海兵工厂)的秘书,HK向宋美龄表示他将到上海来接替这一职位,而宋美龄的姨妈倪桂金对任何接替她去世丈夫职位的人都怀有敌意。兵工厂秘书的职位,带有半政治性,是很有前途的一份工作。急于取得这个职位的HK,此时此刻更想要宋美龄嫁给他。宋美龄认为,适合搞政治的HK在给自己写信的同时,也同样多地给宋子文、宋蔼龄和孔祥熙写信,家人对此觉得很好笑。再加上,父母亲不想让宋美龄在未来两年内结婚,而姐夫孔祥熙也认为宋美龄还小,不能考虑婚事。鉴于上面的种种原因,宋美龄致信米尔斯,说自己已不想再见到HK。不过此时宋美龄对婚姻的看法也很矛盾:如果不结婚,她害怕漫长的未来独自一个人生活;如果结婚,又害怕养育孩子的责任,要是再嫁了个没有多少资源的男人,岂不是更加难过?可是如果为了财富和地位而结婚,万一男人破财了怎么办?毕业回国后的六个月里,宋美龄逐渐认识到了金钱的价值,但也认识到了自尊的价值,没有钱她不会结婚,但她永远也不会为了钱而结婚。

1月底,HK自北京到上海,再次看望了宋美龄。母亲倪珪贞不想要宋美龄嫁给他。见过几次面后,宋美龄就拒绝再与之相见,甚至避免出席HK有可能在场的所有晚会。但6月28日中午,宋美龄与HK还是不期而遇了。当时,宋美龄想逃走,却被好友林方慧(音)拉住,面对HK她表现得生硬而冷漠,HK几次试图缓和气氛,却因宋美龄的态度而冷了场。第二天是林方慧的婚礼,宋美龄因父亲宋耀如刚刚过世不宜担任伴娘,当她知道HK担任伴郎后感到暗自庆幸,因为她不想和HK一起尴尬地踏上红地毯。宋美龄心如止水,HK却并未放弃。为了接近宋美龄,他开始去宋家做礼拜的教堂。HK刻意的追求和接近,让宋美龄非常生气,若是HK坚持这样做,那么她只好呆在家里不去教堂。后来,这位HK加入了宋家所属的教会,两人见面却不说一句话,由朋友变成了陌路。HK的积极攻势,不仅没能如愿,反而招致了宋美龄更强烈的反感。自此以后,宋美龄的书信中没再出现过这位让她头疼的HK。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

在拒绝HK的同时,1918年有两位男士先后走入宋美龄的视野,其中一位留过美,但早已结婚。爱上已婚男士,并非她的初衷,只是遇上了就由不得自己了。1918年4月,宋美龄一边忙于照顾重病的父亲、料理家务,一边为喜欢这位已婚男士却不能嫁他而痛苦。尽管宋美龄和这位男士彼此喜欢,但他俩谁都不能做不体面的事。另一方面,宋的家人也反对离婚这种事情。面对无望的爱情,宋美龄觉得“真是糟透了”。但痛苦归痛苦,宋美龄还是非常理性地了结了这件事情,她最终选择了放弃。一年之后,宋美龄反思这件事,认为自己爱上一个不能结婚的人是十足的愚蠢。

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人,宋美龄觉得很难让自己嫁给其他男人,即便结婚也不是为了爱。此时,一位年长15岁的优秀男士向宋美龄求婚。宋美龄明确告知对方不爱他,而且永远都不会爱他,但出于喜欢可以考虑是否要嫁给他。在宋美龄眼中,这位优秀男士是个绅士,善良、体贴、文雅,具有很强的执行力,并且很富有。更让她心动的是,如果嫁给这个人,能和他一起管理数以百计的工人,可以在员工教育和社会进步方面做些伟大的事情。

1918年5月初,宋美龄深爱的父亲宋耀如患肾病去世,全家人一度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在此期间,尽管宋美龄对婚姻有了很多理性的思考,比如她认为女人是一定要结婚的,但她却依然在理性与情感、理想和现实之间徘徊。有时候,她试图放弃一切,嫁给那个已婚的男士,甚至想要去荒野之地和自己所爱的人过原始生活。有时候,她也考虑嫁给那个年长而富有的男士,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物质生活的富足和婚恋问题的摇摆不定,让宋美龄常常产生无聊的感觉。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自1918年底起,宋美龄努力去参加更多有实际意义的社会工作。

显赫的家庭,优越的条件,风华正茂的年龄,仰慕者自然很多,人们忍不住去猜测宋美龄是否已名花有主,谣言就在这样的猜测中产生了。1919年7月14日,宋美龄在给米尔斯的信中提到,上海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她已经订婚的谣言,而且每个谣言都捆绑着一个不同的男人。就连朋友们都不确定订婚的到底是哪个人,好笑的是没有一个与谣言捆绑的男人否认或承认这些谣言。出于对女儿的关心,倪珪贞从6月份就禁止宋美龄会见任何男性朋友。过了两个月,谣言渐渐平息下来。可是“摁下葫芦起来瓢”,几个从美国来的老朋友,得知宋美龄没有订婚,转而爱上了她,并开始“纠缠”她。宋美龄为此很苦恼,她只想和他们交朋友,也觉得他们都很好,但并不想在感情上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回国后的两年中,宋美龄在情感上有过起起落落,有过心动的人,也被爱过和喜欢过,但所有的人和事都浮云般慢慢飘逝而去。自此至1921年,宋美龄给米尔斯写信的频率没有头两年高,信中很少谈及感情问题。只有1921年5月25日的一封信是个例外,她在信中向好友描述了一位赴美出差的Birnie先生。那是宋美龄去广州拜访宋庆龄和孙中山三个月后,经香港启程前一天晚上认识的朋友。次日,两人乘船同赴上海。抵达上海的那天正好是Birnie的生日,那天下午宋美龄和他一起度过,过得非常开心,她很高兴一生中能有如此冲动的一次。不用说,家人知道后非常愤怒,因为Birnie又是一位外国人。尽管宋美龄特别喜欢他,喜欢得超过她曾遇到的任何男性,甚至超过她最近要订婚的那个人,但宋美龄很清楚这件事不会发展到超过友谊。“我的家庭是如此保守,且得意于保持了家族的纯洁血统,所以他们宁愿看到我死也不愿我嫁给一个外国人。正常而论,我也会这样想。”说到这件事情的同时,宋美龄还告诉米尔斯,她正在认真考虑接受另外一个男人,就是她最近要订婚的那个人。“我喜欢他,他是最优秀的青年之一,有优越的家庭,高尚的道德和良好的教育等等。但我还在权衡这个问题。”这封信,是宋美龄早年书信中提到情感问题的最后一封信件。对于自己“特别喜欢”的这位Birnie先生,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下,宋美龄早已妥协放弃了。而要“认真考虑接受”的那位优秀男士,宋美龄权衡之下是否接受过,至今已没人知道了。此时的宋美龄和回国之初的她有了很大的不同,她在各种社会活动中取得了显著成绩,个人自我价值得到了实现,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在忙于社会事务的同时,她应二姐宋庆龄的要求时常南下广州,然后再应母亲的要求回到上海,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的大姐蔼龄也常常需要她的帮忙。家事和社会事务,几乎成了宋美龄日常活动的主题,婚姻已不再成为令她苦恼而困惑的问题。

大学毕业回国后的很长时间里,宋美龄有着广泛的社交生活,有着对爱情的憧憬与渴望,对婚姻有着理性的思考,但面对有钱、有能力、有作为、有教养的众多追求者,她似乎总是缺乏足够的勇气做出决定……直到那个有妻有妾、军人出身的政治明星——蒋介石的出现。1927年,正是她与蒋介石从恋爱到结婚最重要的一年,宋美龄没有给米尔斯写过一封信。与蒋结婚后,1928年1月,宋美龄在南京以“蒋介石夫人”的名义给米尔斯写了一封信,谈及结婚的盛况以及她与蒋对婚姻的不同看法。即便初婚时有分歧,即便日后有磨合与冲突,但丝毫不影响她与蒋相依相守近50年的幸福婚姻。宋美龄以其非凡的智慧与美丽,以其对社会和政治的极大热情,及其对蒋事业的倾力相助,赢得了蒋介石的珍爱。嫁给蒋介石,是她无悔的选择。但也只有宋美龄才成就了“蒋夫人”的盛名与辉煌。

附录:宋美龄致米尔斯(1918年6月29日)

宋时娟/译

最亲爱的达达:

你那三封发自斯泰弗森特(Stuyvesant)的来信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惊喜,因我未料想你会有此意。信的内容非常有趣,我能够想象在地上“匍匐”的那份乐趣。你说当身体疲劳时,就会忘记还有浪费机会这样的事情,惰性不满会像乌云般散开!我很高兴你的焦燥不安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对我来讲恐怕没什么改变。天气热,又粘又潮湿,每天都伤透了脑筋。我也试着干点园艺活,但脸晒黑了遭家人贬损,不得已被放逐了一星期好长出新的皮肤。

那天在秦英梅(音)的婚礼上,新郎病得很厉害,几乎走不动路了。第二天,新娘因牙痛而病倒。现在他们还在城里,而没有去度蜜月。

HK将是今天下午林方慧婚礼的伴郎,你知道我本来也要做伴娘的,谢天谢地现在不是了!我可不想和他一起走结婚步道。

那天——准确地说是昨天,我午饭后与林方慧(音)一起回她的宾馆,HK正好在等她,我先看到他,立即放下东西逃走了。方慧追上我,我只好回去。我不知为什么,但我确实不想见到他。我心里因尴尬而痛苦的滋味只有天知道。我没有理由这个样子。我们两个都冷漠地客套着。起初,他试图提起以前,但我想我当时太生硬和冷漠了,结果也让他冷了场。今天再见到他我决定采取一种快乐而又漠不关心的态度。

所以,达达,奶奶想让你结婚!这个话题家人最近没向我提起,但我想如果他们知道我要告诉你的,他们会很兴奋。

你知道,我写信告诉过你就关爱而言,跟我结婚的那个人从我这里只能得到友谊。现在仍是这样。有个比我大15岁的男人向我求婚。他知道我不爱他,且永远都不会,但他仍要我嫁给他。我喜欢他尊敬他。他有很强的行政能力,安静又风趣,更重要的是思想保守。他很富有,告诉我说如果我嫁给他,我可以和他管理工厂的数以百计的工人。我们可以为他的工人在教育和社会进步方面做些伟大的事情,在这方面成为中国的第一家私营企业。想象一下,为工人提供学校、体育馆、休闲娱乐中心,让训练有素的社会工人向他们的男人和女人灌输正直、民主和仁爱的观念。我将协助去做这项伟业。

我还没决定该做些什么。我多希望你在这里商量一下这些事。这个男人是位绅士,家庭和社会关系都是上等的,他很善良、体贴且文雅。我设想他不会像我那样发脾气。至于爱——这是我不能给他的,我可以努力做个好伴侣、体贴周到的同志。然而,任何事情一方面很简单,另一面又很复杂,很难做决定。我不能确定做什么是最好的。目前,我已经告诉他要好好考虑考虑。

爱你的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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