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政治领袖如何改革政制

最新文章人民网 [微博] T·科尔顿2013-02-05 08:57
0

[导读]普京需要尽量背离自己的性格,要努力限制自己的权力,而梅德韦杰夫则需要对抗自己的内心,去勇敢地面对他的恩人。普京正站在民主的十 字路口,他们所面对的机会并不算好,但绝非毫无胜算。

转型中的“转型”[29]

作为代总统,普京颁布的首批法令之一就是给叶利钦免予任何对其担任俄罗斯国家元首期间的行为进行犯罪指控的特权。[30]从那时起,普京允许这位前总统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栋政府别墅里享受体面而安静的退休生活,也从来没有对叶利钦个人进行过批评,即便在他开始修正那些迄至 1999 年仍风行的公共政策时亦是如此。起初,他们两个人还会定期会面,叶利钦甚至对他的继任者的几项决策发表过公开批评,但 2002 年年底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基本上停止了。在与妻子奈娜(Naina)从中东旅行回来之后,叶利钦再次发病,于 2007 年 4 月因心脏病去世。 叶利钦享受了国葬,在葬礼上,俄罗斯军队与东正教均给予了他最高的礼遇,普京在葬礼的讲话中也高度赞扬了叶利钦对俄罗斯所作出的贡献。

在普京的总统议程上,如何处理与叶利钦的关系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 就任总统时,普京在总的领导战略方向上就算没有具体的计划,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1999 年 12 月,刚刚上任才几天,普京便公布了他的“千禧年宣言”,这是一份关俄罗斯未来发展长远规划的文件。其中的关键思想是强调有必要重建国家权威与能力。在普京看来,这一思路相较业已失败的苏联体制或者叶利钦时代更为自由也更为混乱与西化的发展道路而言,与俄罗斯民族的历史传统与期待更为一致:

俄罗斯不可能很快成为——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另一个版本的美国或英国,在这些地方自由主义价值观具有很深的历史根基。而在俄罗斯,政府及其制度与架构在国家与人民的生活中一直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对俄罗斯人民来说,一个强大的国家不是需要被抛弃的异类。恰恰相反,他们将国家视作为秩序的源泉与维持者、同时也是变革的发起人与推进者。当代俄罗斯并不是一个有着强大与有效政府的极权主义国家。我们重视民主,强调法治以及个人与政治的自由。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国家力量的明显下降也颇为关切。公众希望看到国家指导与监管角色的适当恢复,从我们国家历史与目前的状况而言都是如此。[31]

普京打算以一种相比叶利钦时代更为冷静与稳健的精神来推行他的计划。他的健康状况远远超过叶利钦,他能够更长时间地连续工作,对政府管理具体细节方面的兴趣(Nuts and bolts)较之叶利钦也更为浓厚。普京对信息与情报的胃口极大。他在面临重大问题的决策时,行事谨慎,不轻易下结论,但一旦掌握了所有材料,他便能够明快果断地作出决断。普京也不像叶利钦那样喜欢动辄拿人开刀,随意换员,而倾向于让其信任的下属官员一直呆在同一个岗位上安心工作。在他执政之初,普京在承诺建设民主、有限的政府和法治与发展一个强大国家之间维持了某种平衡。他改革了俄罗斯的刑事诉讼法,对于严重刑事犯罪,也坚持执行陪审员制度。他非常关注民意,自 2001 年以来每年一次与老百姓通过电话直接对谈一小时,并同时进行电视直播。他也宣告要结束俄罗斯 90 年代以来奉行的妥协退让的外交政策,因为俄罗斯现在已经“站起来了,不再卑躬屈膝”,因此需要在国际关系中得到平等对待。普京同时也宣布他的政府将不再会庇护那些“寡头”,也就是像古辛斯基和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ii)这样一些富人。他们在叶利钦时代对政府政策影响过大,大部分民众对他们的评价都不高。经济政策很大程度上交由从圣彼得堡来的自由派官员,如财政部长阿列克谢·库德林(Aleksei Kudrin)和经济发展部部长格尔曼·格列夫(German Gref)。这个团队将个人收入所得税调至 13%,同时通过增加的税收来减少预算赤字,以法律框架规范农田的私有化,对小型企业的发展则减少繁文缛节的束缚,政府部门的工作也变得更具可预测性。政策的改善,加之世界性石油价格的上升和叶利钦时代改革效果的延迟,合力为俄罗斯带来了经济繁荣。增长率在 5%到 8%之间,生活水平更是有了明显提高。毫不奇怪的是,这些好事反过来又为普京和他领导的政府带来了政治上的益处。

然而,普京也通过除暴力之外的几乎所有手段来强化俄罗斯国家权力,普京政权在自由化方面的进步很快就被其他政策所抵消。这些措施包括将控制权更多地集中于莫斯科的联邦政府、集中于政府的行政部门,特别是集中于总统直属部门和相关官员手中。从叶利钦那里继承过来的总统办公厅主任沃洛申(Aleksandr Voloshin)被圣彼得堡来的梅德维杰夫(Dmitrii Medvedev)所取代,后者又在 2005 年被曾担任西西伯利亚盛产石油的秋明(Tyumen)州州长的索比亚宁(Sergei Sobyanin)所取代。在普京权力扩张的过程当中,有一批被称作为是“西罗维基”(Siloviki)或者说是“强力部门”(men ofpower)的人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批人有的来自执法部门,有的来自情报部门,还有少部分来自军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从圣彼得堡空降而来——例如,曾担任国防部长和第一副总理的伊万诺夫(Servei Ivanov);任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局长的帕特鲁舍夫(Nikolai Patrushev);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办公厅副主任谢钦(Igor Sechin);还包括曾在警方担任过好几个高级职位后又负责军备出口的切尔克索夫(Viktor Cherkesov)。根据一项估计,2000 年至 2007 年间总共有六千多“西罗维基”的人进入联邦政府担任各种公职。[33]

尽管普京本人并未表示支持,但普京领导下的这场俄罗斯转型过程中的发生的“转型”被他的幕僚——最早是意识形态专家苏尔科夫(VladislavSurkov)称作 “可控民主”,后又被称为“主权民主”——即由俄罗斯和总统普京所界定的民主。早在 2000 年,普京就开始采取实际有效的步骤来控制大众媒体,特别是将俄罗斯的国家电视台转变成为政府的工具。古辛斯基失去了对 NTV 的所有权,它被垄断性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的媒体部所收购。那些大商业寡头被迫从政治领域退出,将注意力集中在赚钱与牟取利润方面;至于那些不想屈从此种安排的人物,比如古辛斯基和别列佐夫斯基,就只能流亡海外。

2003 年 10 月,俄罗斯首富,石油大亨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Khodorkovskii)拒绝离开俄罗斯,结果他被指控诈骗和逃税并遭到逮捕。2005年在莫斯科法院,他被判有罪并被处 9 年有期徒刑。尽管霍多尔科夫斯基在某些方面确实犯了他被指控的那些罪行,不过对他的起诉仍然是选择性的,因为此类的违法行为在俄罗斯的 90 年代非常普遍。其效果是传递一个警告,那就是俄罗斯政府会运用压制手段对付批评者。在普京的直接指示之下,类似的措施在其他一些部门也得到了实施。在叶利钦时代被很大程度上下放至地区的诸如决策制定与税收征管等联邦权力被重新集中到莫斯科手中。对反对党的成立与登记也采取了一些行政性限制措施。1999 年成立的“团结”联盟在 2001 年改组为“统一俄罗斯党”,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的“政权党”,它拥有来自普京和克里姆林宫的权力机器毫不含糊的支持。

尽管出现了上述变化,但在任期开始时,普京仍然小心谨慎,避免丢弃那些在 80 与 90 年代建立起来的民主形式。在俄罗斯老百姓当中,有无数的事实表明普京确确实实深受百姓拥护爱戴,他的绝大多数重大政策决定都受到人民欢迎,尽管热情程度有区别。在普京的第一个任期,其受欢迎程度曾一度攀升至 70%到 80%的高位。2004 年 3 月,普京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五个对手,重新赢得了第二个四年的总统任期。在此次选举的第一轮,他获得了压倒性的 71%的选票。在普京的公开支持下,统一俄罗斯党在 2003 年的杜马选举中也获得了 40%选民的支持,从而强化了其对议会的控制。

作为俄罗斯的领袖,普京在他的第二个任期开始明显转向威权主义。如果对普京的转向有任何催化剂的话,那便是 2004 年 9 月发生在北奥塞梯别斯兰的血腥恐怖事件。一帮车臣和与车臣有联系的恐怖分子在该市的第一小学挟取了一千多名小学生、老师与父母,恐吓要求俄罗斯永久从车臣滚出去。俄罗斯军队在 9 月 3 日对学校发动了攻击,在交火中有近四百多人丧生,其中不少是无辜的儿童。作为回应,普京在 9 月 13 日的一次讲话中郑重宣示,俄罗斯的国家权力体系必须“全面重整,以加强国家的统一和避免更多危机的出现。”

在随后的几个星期,普京与他的班子出台了两项法律,对俄罗斯的政治体系实施重大改组。首先,自 2005 年开始,州长(或如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称作的“主席”)将由俄罗斯总统提名,然后由地方立法议会确认通过。结果证明此项政策几乎等同于是由莫斯科来任命州长,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州的议会机构否决过莫斯科的提名,甚至连质疑也没有。现在州长们被期待加 入统一俄罗斯党,并为该党在全国和州一级的选举而努力。其次,取消那些自 1993 年以来有半数杜马议员从其选举出来的选区制度,改为所有杜马议员都依据比例代表制经由国家登记的(也就是由克里姆林宫批准的)政党推举而选举产生——这是集中化的另一步。总统对州长几乎实际上的任命和立法议员选举的中央调控严重破坏了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时代实行的一些重大自由化改革措施,很多制度已经变得徒有虚名。

2005 年与 2006 年通过的一些法律与规定更是强化了集权化的趋势。这些新措施对非政府组织、私人基金和其他一些俄罗斯不甚发达的市民社会等新事物做出了更为严苛的限制。这一系列变化出现的部分原因是俄罗斯针对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等前苏联共和国所出现的政治事变而做出的官方反应。这些事变后产生的政府相比俄罗斯都更为开放与多元,而且他们都奉行倒向北约、欧盟与美国的外交政策。

除了上述转向之外,俄罗斯的领导层在这些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普京在 2004 年任命弗拉德科夫(Mikhail Fradkov),一个有些神秘的外贸官员担任内阁总理,以取代其第一个任期的温和改革派总理卡西亚诺夫(Mikhail Kasyanov)。应该说,这段时间俄罗斯的上层政治似乎进入了自动飞行轨道,因为俄罗斯的公共事务越来越多地取决于普京一个人,亦即根据普京的好恶而定。转型期中的转型至此完成了。

普京的继承人

由于来自规则程序方面的阻碍,俄罗斯要继续普京在 2000-2008 年之间的领导模式是不可能的。俄罗斯 1993 年宪法中的 81 条第 3 款规定,总统任期四年,连任不能超过两届,尽管该宪法被制定的时候几乎无人注意到这点。如俄罗斯新闻记者所说的那样,如果不是“2008 年问题”,普京很可能会再度参加第三次总统选举并且能轻易获胜。2007 年 7 月的一项民意测验结果显示,如果那时进行总统选举,而普京又是参选人的话,俄罗斯全部公民(有投票权)中的 55%会投票给普京,而在那些已经决定了投票的人当中,高达71%的选民表示会支持普京;至于其他人选,则没有一人的支持率能够达到5%。[34]

对此问题最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法是修改宪法,对此绝大多数俄罗斯选民并不反对。

普京那些精英圈里的支持者多年来也一直支持此一主张。但普京本人对此却不赞成。“留下来再做第三个任期对我而言从来没什么吸引力,”在普京对外宣布他将于 2008 年 2 月份举行告别新闻发布会时,他这样说道。普京也讲到,他听说权力对人的诱惑比毒品和金钱还要大,但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普京说,“如果上帝给了我好的机遇为我的国家服务……我对此应该心怀感恩,因为这本身就是对我最好的礼物。奢望获得更多,或幻想只要你担任过最高职位便有权霸占这个岗位直到进入坟墓,那将是对上帝的不敬。”[35]

除了觉得这样做不妥之外,普京也担心修宪可能导致的其他不确定的后果,因为它可能会诱使其他人模仿效法。2005 年,普京曾承认,对他而言任期届满就退休并靠养老金生活太过年轻,同时他的离任对俄罗斯制度而言也将会是个“严峻考验”,不过他还是以其特有的强调口吻警告说,“如 果国家的每个新领导人都出于自己的需要来修改宪法,那么不久之后这个国家便将一无所有了。”[36]自 2004 年普京的第二个总统任期开始以来,莫斯科就开始流行各式各样的传闻,有的来自海外,有的来自俄罗斯,有的说普京会退出政治圈,有的说他可能会担任诸如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的总经理或宪法法院主席这样的半政治性职位。俄罗斯的国际孤立使得大多数的外国传闻在那个时候毫无意义。而国内的传闻则持续了好几年。从 2006 年起,普京开始就有关他的下一步行动发表越来越多具有政治内容的公开暗示。在普京当年10 月份的年度热线节目中,一个来自乌拉尔地区的村民要求普京就其离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作出解释:

阿尔迪·科卡耶夫(Arkadii Kokayev):我叫阿卡迪,是个司机。尊敬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Vladimir Vladimirovich),我们都知道您将在 2008 年离职。您能告诉我们,在您离去之后,对我和我们国家来说会发生什么吗?弗拉基米尔·普京:阿尔迪,我认为一切都会很好的。我肯定情况将会如此。我确信俄罗斯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一个经济持续发展并在此基础上解决我们的社会问题的新阶段……至于我本人,我一直这样说,确实,我很喜欢这项工作,但宪法不允许我连续任职三届。你肯定也知道另一个观点。我相信将总统权杖交出,而不是出于我的私人利益来修改宪法,我就可以要求任何领导人坚守这个必要条件(Sine qua non),那就是权力来自你们的信任。运用这种信任,你和我将找到一条对我们国家政治生活施加影响的有效途径,并开辟出一条始终如一的发展道路。[37]

随着他的第二个任期临近结束,普京越来越多地谈及,他继续充分参与俄罗斯领导层工作的重要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俄罗斯的“始终如一的发展道路”。2006 年,普京召集 1999 年“千禧年宣言”的作者格列夫(GermanGref),请他起草一份“国家战略报告”。最终形成了 2007 年 9 月发表的“俄罗斯联邦长期社会经济发展规划”。这份报告列举了俄罗斯到 2020 年要实现的一系列目标,其中包括使俄罗斯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强国及世界金融中心之一,推动产业多元化,力争使高技术产业的产值达到石油与天然气工业的两倍,使全民享受住房与汽车,将人文与公共卫生指数提高至西欧水平等。[38]普京认为要实现这些目标,俄罗斯需要维持一种“人工的”或者说“手动的”制度以便指导和规范国家的发展,最终达到如在发达工业国家普遍流行的那种“自动式的”市场经济与民主制度。在 2007 年的另一次讲话中,普京提出了另一项比 2020 年更长远的规划——如果在“大约 15 到 20 年”没有大的变动,也就是说俄罗斯这种“手动式”的发展模式将延续到 2020 年代中期。[39]

绝大多数的俄罗斯人认为普京应该继续在政坛扮演相应的角色,他们也支持普京在 2000 到 2008 年间实行的总体发展战略。根据 2007 年 8 月的一份全国民调,70%的人预期普京在离任之后将“继续从事政治活动”,而只有 14%的人认为他将“退出政坛转干其他行当。”其中 66%的回答者对普京继续积极参政持正面观点,27%的人持无所谓的态度,仅有 2%的人看法负面。[40]在精英圈里,认为普京应该继续参与国家事务的人数相较大众而言只多不少。有些普京崇拜者建议,如果普京不能或不愿续任总统,那么应该给他设置一种类似高级国家领导人或民族国家良心之类的资政角色。这些人援引新加坡的李光耀和中国的邓小平的案例,建议普京离任之后,可以担任俄罗斯的“国家领导人”。一位来自车臣的统一俄罗斯党的政治人物苏尔蒂格夫(Abdul-Khakim Sultygov)在 2007 年 11 月发表一封公开信,要求俄议会召开一次特别的俄罗斯公民大会,负责起草一份公民统一公约。这份“公民 对我们国家领导人的誓约”象征着“俄罗斯人民在思想与内心”都忠诚于普京和他的制度。这样就能使国家领导人不定时地向大众和其他政治阶层传递各种具有启发和指导的“信息”。[41]这样一个不太合适的设计并不讨普京本人的喜欢,它与缺乏东亚儒教传统的俄罗斯文化也有些格格不入。经过几个月的摇摆反复之后,普京最后选择了一项有些复杂的安排,那就是将总统职位移交给一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亲信梅德韦杰夫(Dmitrii Medvedev),而他本人则改为担任内阁总理一职——就书面而言这是俄罗斯联邦内仅次于总统的重要职位,这样一个职位 也能够使得普京更多地介入政府的日常事务。此外,普京同时也接管了统一俄罗斯党的领导权。尽管从该党创建之初,普京就与其保持合作关系,但他却从未直接领导管理过统一俄罗斯党的活动,也没有在该党的选举活动中以候选人的身份参与过竞选。

上述继承人问题的解决方案是在2007年秋至2008年夏天之间分阶段公布的。2007 年 9 月中旬,普京任命已届退休年龄的祖布科夫(Viktor Zubkov)在选举期间担任内阁总理——祖布科夫没有什么政治地位,这显然只是形式上的安排。10 月 1 日,普京宣布他将首次在 12 月 2 日召开的杜马选举中领 导统一俄罗斯党的候选人参与竞选。在同一份声明中,普京还说在离任总统之后他愿意考虑担任内阁总理一职。如预期的那样,杜马选举进展顺利,统一俄罗斯党获得了 64%的选票,取得了压倒性胜利。8 天之后,即 12 月 10日,普京宣布他支持梅德韦杰夫担任俄罗斯下任总统。尽管普京对梅德韦杰夫的个人品性进行了例行性表扬,但他还是强调这一决定更多的是出于国家事务的考虑。普京说,“我们有机会建立一个稳定的政府……而且……是一个将继续过去八年来给我们国家带来如此之多的积极效果的政治路线的政府。”[42]此后一天,如预期到的那样,梅德韦杰夫宣布如果他当选总统,他将提名普京担任总理。新年期间的总统选举已经明显虎头蛇尾。梅德韦杰夫和普京的竞选标牌和旗帜与俄罗斯的三色国旗并排飘扬,这些标牌写着“团结起来胜利属于我们”。就算没有那些铺天盖地的媒体渲染报道和来自俄罗斯居民对两位领导人(Duumvirate)近乎一致的支持,普京受欢迎的程度和极高支持率,就已经使结果提前失去了悬念。梅德韦杰夫以 71%的选票,赢得了 2008 年 3 月2 日的总统选举。5 月 7 日,他宣誓就职俄罗斯国家元首。而普京在 4 月 15日开始担任统一俄罗斯党的主席之后,5 月 8 日又获杜马通过代替祖布科夫 担任总理。

双头制(Diarchy)

就个人生涯而言,很难将梅德韦杰夫(DmitriiAnatol’evich Medvedev)和他的恩主与提携者普京分开。他与普京出生于同一个城市,都在圣彼得堡(那时称作列宁格勒),不过比晚了 13 年。梅德韦杰夫与普京还是校友,两人都毕业于圣彼得堡法学院,而且都在索布恰克手下干过——梅德韦杰夫曾在索布恰克 1990 年的首次竞选过程中做过志愿者。从 25 岁到 31 岁(1990年至 1996 年),梅德韦杰夫一直在索布恰克和普京领导的圣彼得堡市政府工作。尔后,1999 年 11 月,梅德韦杰夫调至莫斯科再度与普京相聚,担任普京的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协助组织普京 2000 年的首次总统竞选,2003 年 10月至 2005 年 11 月,梅德韦杰夫担任总统办公厅主任,鞍前马后,勤谨干练。他接下来又担任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董事会的主席以及第一副总理,负责石油美元推动下的“国家优先项目”(包括健康、教育、住房以及农业)。这些都是普京第二个任期内颇具宣传效应的项目,梅德韦杰夫的职务也帮助他在官方媒体上获得了相当高的曝光率。与普京以及他圈子里的其他许多人物不同,就我们所知,梅德韦杰夫并没有在克格勃或者情报部门工作过的经历。另一个与普京不同的地方在于, 梅德韦杰夫曾有过十多年在私人经济部门工作的经验,其中有三年(1996-1999)时间他未担任任何政府公职。[43]没有人会把梅德韦杰夫的个人风格与普京混为一谈。梅德韦杰夫举止勤勉,不像普京那样高视阔步,决不妥协。他也不像普京那样关注决策的细节。梅德韦杰夫生于一个教授家庭(父亲是物理学教授,母亲是俄罗斯语言与文学教授),他讲话文雅,像是俄罗斯的知识分子与城市白领阶层,没有普京那种蓝领阶层讲话中惯有的粗俗与不雅。不过就 2007 年的情况来看——对总统的忠诚以及两人在有关政府与俄罗斯问题看法的共同语言,使普京完全能够相信梅德韦杰夫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目前,我们还无法揣度清楚,梅德韦杰夫与普京在 2007 年,也即有关接班问题的程序最终确定的时候,究竟作了什么样的交易。迄今为止,两位当事人中没有一个公开谈论过这个高度敏感的问题,短期之内他们也不太可能这样做。

确有可能的是,普京只是将梅德韦杰夫视作一个纯粹的过渡者,亦即一个能够暂时担任这一职务的可靠的过渡人,直到在他本人认为合适的时候再取而代之。俄罗斯宪法禁止任何人参与连续两次以上担任总统职务,不过它没有禁止一个像普京这样的卸任总统在经过一段没有担任总统之职的时间间隔之后再度参选或任职总统。普京与梅德韦杰夫也许在 2007 年的时候达成协议,让梅德韦杰夫在 2012 年离开总统岗位,改由普京再次出山,开始新的两届任期。就已经出现的情况来看,宪法已经在 2008 年 12 月依照梅德韦杰夫的建议作了相应的修订——这是 1993 年以来的第一次修订——从下一任期开始,总统的任期将从四年延长至六年。如果普京打算在 2012 年再次出任总统的话,他将有权再担任两届总共 12 年。如果这成为事实,那么他将能够领导这个国家到 2024 年,届时他 72 岁,俄罗斯政治在他的控制之下也已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

即便普京与候任总统梅德韦杰夫之间在 2007 年的时候没有达成明确协议,普京仍可能依靠他的资深身份及对公众的吸引力说服梅德韦杰夫让位,以便在 2012 年的时候秘密回到总统岗位上来。[44]另外的可能是,他们两人也许可能已经达成协议,不管普京是否继续担任政府总理一职,作为普京亲信的梅德韦杰夫仍将在 2012 年再度参选。[45]

梅德韦杰夫担任的是俄罗斯的最高元首,而与此同时,颇具反讽意味的是,普京这个俄罗斯最成功的领导人,却担任政府总理这个排名第二的职务。人们不免揣度,普京之所以安排梅德韦杰夫到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在梅德韦杰夫身上发现了不同于他本人的一些特性,而且这些特性可以使得梅德韦杰夫为实现他们两人的共同目标做出贡献。普京不可能仅仅因为将梅德韦杰夫看做是自己的克隆体而选择他——倘然如此的话,在“西罗维基”队伍中[44]人们不能排除普京复出的可能性甚至在 2012 年之前发生。倘然如此,那么它看起来将与挑选年轻的梅德韦杰夫担任普京的总统继承人的初衷不甚一致。早于 2012 年复出对俄罗斯选民来说也难以接受,不管普京迄今为止在总统任上干得如何出色。民意测验的数据表明只有大约 15%到 20%的选民支持此一选项。这种做法也将使人们怀疑普京2007-2008 年之间的真实计划有误导人民之嫌。他需要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犯下挑选麦德韦杰夫作为总统继承人的错误。在当前的经济危机之下,他还将面临人们批评他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未能恪尽职守的批评。

同时他也将面临国际社会对于他虚伪与滥用职权的指控。还有更为符合此一要求的人选。45[]换言之,梅德韦杰夫之所以如星辰般耀升出来,一方面是因为他与普京有一些共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所拥有的一些独特性。公正地说,梅德韦杰夫某些方面较之普京更为自由也更倾向于法治,对苏联时期的历史与遗产的批评更多,他也认为更需要从政府大楼之外的专家那里进行咨询。

那么这样一种“双头制”的领导模式在出现之后的几年来运行到底如何呢?在两位领导人有关这个问题的不多的谈话中,他们都提及两人保持了健康的工作关系,经常进行沟通和对话。一方面,梅德韦杰夫拥有宪法赋予的很大的权力,在诸如军事和国家安全,犯罪与司法,打击腐败,推行联邦主义,维护俄罗斯族与其他少数族裔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事选择等方面,他都能够行使他所掌握的权力。在 2009 年,梅德韦杰夫在行动上显得更有自信,这一趋势在未来也许将得到继续。

另一方面,非常清楚的是,普京的权力相较于 1991 年以来,甚至可以追溯至 1917 年以来的任何其他俄罗斯总理都要大得多。他不仅关注经济与社会经济政策这些长年以来就属于总理分管的事务,而且他同时也找到了一种恰当的方式来关心其他事务。如果一件事情对作为政府总理的普京来说可能因为过于政治化而显得敏感,他就可以适当地以统一俄罗斯党主席的身份参与讨论。在 2008 年 7 月至 9 月间,统一俄罗斯党在全国各个地区都开设了“普京接待室”。它的目的就是接待那些不满的人的投诉,大部分都是诸如住房、就业、寻求中间调解人的需要、或向莫斯科的总理办公室表达不满等琐碎问题。在担任总统期间,普京曾参与过每年一度的电视直播“直接连线俄罗斯总统”的活动,在该节目中他会回答那些来自俄罗斯普通老百姓提出的各式各样的问题。迄今为止,梅德韦杰夫没有沿袭这一做法(不过,他确实于 2008 年 10 月在克里姆林宫的网页上开设了一个视频博客),而是悄悄顺从了普京,让现在担任政府总理的老上司继续这档节目,如此看起来好像普京从来没有更换过工作。在统一俄罗斯党和普京接待室的联络网的共同赞助支持之下,一档三小时的“与普京对话”的节目在 2008 年 12 月 4 日开播。有近 160 万俄罗斯人打进电话。普京再次进入了“他习惯的角色”,一位观察人士评论道,“就像以往那样,普京试图表明只有他准备与老百姓一对一谈话,也只有他了解人民的利益。”[46]

在许多议题上,包括最重要的外交领域,迄今为止很难发现两位领导人的谈话有什么差别。在 2008 年 8 月俄罗斯与格鲁吉亚之间经历的短暂战争,中俄关系,与美国在军控问题上的谈判、北约东扩以及伊朗问题等方面都是如此。不过,一旦在政治环境方面发生的真正剧变的时候,“两驾马车”管理模式中,两位领导人之间的这种协调与合作的态度也许最终将被证明是经 不起考验的。这些变化当然包括世界经济危机的爆发,处于任何大陆和实行任何政治制度的国家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一灾难的冲击。2008 年夏秋之际的金融危机很快便影响到了俄罗斯。自此之后,随着信用破产的继续,石油价格的暴跌,俄罗斯股市大大缩水,卢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迅速下降。其结果是俄罗斯公司在经济繁荣时遗留下来的以美元、欧元结算的欠债也已到期,现在被迫要用贬值了的卢布来换取外币偿还债务。通胀加剧,实际收入下降。各种各样有关俄罗斯将在 2009 年、2010 年,甚至此后的好多年面临巨额预算赤字和大规模失业的预期传闻不绝于耳。[47]在俄罗斯中部和西伯利亚地区,已经出现了市民骚乱事件,而且这可能仅仅是个预兆。

当 2008 年金融风暴出现的时候,普京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承认俄罗斯危机的严重性,并声称危机全然来自外部,国内领导阶层则没有任何问题。梅德韦杰夫总统在开始的时候则将日常的管理以及大多数有关政策的声明交由普京总理以及政府机构处理。然而,自 2009 年年初以来,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双头制领导内部开始出现紧张关系。梅德韦杰夫开始以不同于普京时代那种多从“西罗维基”队伍中发现人才的方式来选择提拔干部。梅德 韦杰夫也越来越多地就经济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同时表达出对“政府”在出台政策挽救经济危机方面的行动迟缓已经失去耐心。这种批评尚未直接针对政府总理普京个人,但这种情况的出现也许只会是个时间问题。同样可能的是,或早或晚,普通俄罗斯人也许将如过去几个月许多俄罗斯精英所思考的那样——认为这个国家在面临危机时表现出来的脆弱性很大程度上是管理不善的结果,也就是政府错失了在经济快速增长时期实现产品出口多元化的机会,而且由于过于集中和过多控制的政治制度、市民社会的弱小、以及反馈渠道的缺乏等也都妨碍了俄罗斯自我调整以至于无法适应严峻的形势。 两位领导人之间的这些分歧很有可能按有利于普京的方式得到解决,同样普京仍有很大的可能性重新担任总统来领导俄罗斯。然而,如果忽视权力斗争的可能性以及由此而可能引发的不同结果,也是不甚明智的。历史上俄罗斯领导人曾给我们以各种各样的“惊喜”。改革时期的戈尔巴乔夫曾出人意料地选择对苏联体制实行大刀阔斧式的改革。接下来的叶利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无人可以预料到的方式将前苏联模式全盘抛弃,而普京则反其道而行之,对叶利钦的所作所为大半弃之不用,转而选择以制度化的方式加 强克里姆林宫对国家的控制,也加强了国家对于俄罗斯社会的控制。

正如在人们能够想象得到的几乎任何其他国家一样,在俄罗斯,压力和波动也在不断改变着时代。俄罗斯的政治领导层一直是俄罗斯国家不可或缺的工具,藉由这一手段,国家既引导社会,也在向社会学习,从而获得活力与反馈。现在押在政治活动中的赌注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以至于在其他环境中的一些微小政策分歧也会被空前放大。由于其在最近几年所拥有的发展机会,俄罗斯现在发现自己被视为全球政治经济的“动乱轴心”,许多关于如何维持一个一体化体系的假定正面临质疑与挑战。[48]

就俄罗斯高层政治的最新发展而言,可以想象,现在的普京—梅德韦杰夫式的双头制很有可能会面临越来越多的紧张压力。此种情形之下,如果爆发严重的冲突,那么要么两位共同领导人中的一位将胜出,并且能在此过程中寻求不同的伙伴,以维持体制的延续。要么普京时期的根本政治安排本身就将面临质疑。那些俄罗斯问题的著名评论家现在已经开始(在他们的对话评论中)将可能的混乱及自由化纳入考量的范围。[49]尽管这些评论对话并不构成任何此类发展前景将会出现的科学依据,但这些问题正在被讨论这一事实本身就给俄罗斯人以及我们这些外界的观察者以足够的理由来更为紧密 地跟踪俄罗斯的发展,同时以开放的态度,关注俄罗斯的未来之路将通向何方,以及由谁掌握前进的方向盘。

尾 声[50]

2012 年 3 月 4 日,俄罗斯总统大选尘埃落定,和所有人的预料一样,普京再次当选,将重新成为克里姆林宫总统办公室的主人,历时四年的梅德韦杰夫—普京的双头制也即将结束。梅德韦杰夫主动放弃了参选的机会,并且全力支持普京,最终保证了普京的胜利。很明显,如果梅德韦杰夫参与竞争,那么他无疑会获得很多的选票,但普京仍将赢得选举,因为他拥有所有的行政资源。俄罗斯宪法赋予了总统很 多权力,但只有非常强大的领袖才能够真正运用这些权力。很显然,梅德韦杰夫不是一个强人总统,特殊个性及其与普京的关系,使得梅德韦杰夫很难有去挑战普京的念头。这一点可能很难理解,但梅德韦杰夫确实有独特的个性,这使得他能够忠实于自己所的身份。他可能会说很多,但不会去做,这就是他在历史上所扮演的角色。也许他在头脑中也有自己对国家发展的规划,但他不会冒险去做些什么。叶利钦喜欢冒险,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普京也喜欢冒险,尽管他会玩的安全一些。然而,不冒险是不可能走上权力的巅峰的。

矛盾的是,普京的回归可能意味着变革的可能性会变得更大,比起那种 名义上的双头制,普京个人统治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上都为权力结构的重新调整提供了基础。一旦普京像宙斯一样重返俄罗斯的奥林匹斯山顶之后,他将拥有所有的选项可以对现有的权力结构和规范进行调整,可以为最终民主化的实现铺平道路。其中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就包括选择一名具有执行力的实干的改革派担任政府总理,而梅德韦杰夫在担任总统时根本无法自由选择。普京能够开始在制度上对主要行政长官的权力加以监督和制衡,对于总统的任期可以给予更加严格的限制(不仅仅是对连任两届的限制),而且可 以赋予议会更强大的监督权力。在抑制腐败和保护财产权利方面,他可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推动俄罗斯进一步参与全球经济,也可以授权成立一个不受政府监管的公共电视网络。

如果他愿意的话,这位新的老总统可以全部或者部分地着手开展这些项目,因为停滞的历史不应该在俄罗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上演。如果停止向前的探索,胜利将会因为时间的侵蚀而终结,普京亲手建立的政治体系也会最终崩溃。普京需要尽量背离自己的性格,要努力限制自己的权力,而梅德韦杰夫则需要对抗自己的内心,去勇敢地面对他的恩人。普京正站在民主的十 字路口,他们所面对的机会并不算好,但绝非毫无胜算。

正文已结束,您可以按alt+4进行评论

    热门推荐

    看过本文的人还看了

    登录
    同步:

    最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