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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拒绝原始积累

2000年10月08日09:25人民网秦晖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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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 著名学者

香港中文大学的王家英先生在一篇批评我的文章中认为:“将官僚资本等同原始积累很容易使人在否定官僚资本之余一并否定原始积累” ,“然而,在批判权力与资本结合之余,我们必须肯定原始积累的成就及方向”。“原始积累带来了农村生产力的解放、市场化、个体化及法制化程度的增加、资本流动加快、整体社会生产水平提高,民间资本上升等,这些都是原始积累的正面现象,需要积极地予以肯定”。

这种现象在内地比较普遍,当议论起当前的一些腐败现象时,总有人会说:“原始积累时期嘛,免不了的。”的确,从学界到社会上,“原始积累”是个被弄得比较混乱的概念。我曾看到一份地方政府刊物夸耀地说当地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一部电视系列片则把中国乡镇企业的发展称之为“人类历史上最高尚的原始积累过程”!在这里“原始积累”俨然成了褒义词。另一部电视系列片在列举了深圳当时的一些“缺点”,如现代包身工制、拘禁式工棚、对打工妹的性奴役现象等等之后,话锋一转,大谈起英国“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所谓“羊吃人”现象,说是那时死了“成千上万”人。言下之意是:我们这点“代价”与之相比就算不了什么了。

“原始积累”一词被人们认为出自马克思。大家都知道马克思那句名言:“资本来到世间,就是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句话正被人从两个方面来引用:过去人们为抨击“资本”而痛斥它的“血和肮脏”,而目前更多的则是因向往“资本”而对“血和肮脏”也见怪不怪了。马克思书中的原始积累被看成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于是我们这里的原始积累也似乎成了“市场经济初期”的理所当然。

这是个歪曲。马克思从未把“原始积累”视为早期资本主义,他甚至没有用过“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一词!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中讲的是“资本构成不变时对劳动力的需要随积累而增加”、“在积累进行中可变资本部分相对减少”以及“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的累进生产”等等。这里并未提到“抢来本钱做买卖”的种种行为。第二十四章是“所谓原始积累,它开篇即明言“假定在资本主义积累之前,有一种‘原始’积累,即亚当·斯密所说的Previous accumulation”。Previous是“在……以前”之意,Previous accumulation即“在(资本主义)之前的积累”。我国现行斯密著作中译本多译为“预先积累”,它与“最初的资本主义积累”完全是两回事。马克思以德文写《资本论》时把英文Previous换成德文词ursprüngliche(原始的),它表达的仍是斯密的意思。因此马克思明白地说,“所谓原始积累”并不是“货币转化为资本,从资本生出剩余价值,从剩余价值生出更多的资本”这样一种积累,即它不是“资本主义积累”,它产生于尚无所谓“剩余价值”的那个时代,即“资本主义史前”时代。

马克思之后直至二十世纪初的文献中也没有“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之说。列宁传世著作中提到“原始积累”不下十次,也是沿用的马克思的提法。如早期的《什么是“人民之友”》中说:“在资本主义时代以前,至少在英国有过……所谓原始积累……。一旦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确立起来,则……生产资料的进一步转变(变为资本),就要采取新的形式。”后期的著作中也强调“必须把资本主义基础上的资本积累和所谓原始积累区别开”。

到十月革命后新生的苏俄在战时共产主义条件下借“红色恐怖”之势实行“余粮收集制”,无偿夺取农民粮食来供给苏俄创业所需。为了替这种作法寻找理论依据,著名布尔什维克学者B.M.斯米尔诺夫在《真理周刊》上撰文,套用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积累”之前先要有“所谓原始积累”的说法,认为“社会主义积累”之前也要先有“原始积累”,他称之为“社会主义原始积累”,以与“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相区别。这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这一提法之始。这个“两种原始积累”论很快为当时苏俄理论界所普遍接受。布哈林在《过渡时期经济学》中使用不少篇幅把“社会主义原始积累”与“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作比较。普列奥布拉任斯基的《新经济学》,是专门研究“社会主义原始积累”问题的著作,其中也有大量关于两种“原始积累”之比较的论述。该书认为,正如资本主义在历史上曾以抢来本钱做买卖的方式获得前提条件一样,社会主义苏俄在国营经济能按计划经济规律实现“社会主义积累”之前,也要先以强制手段“剥削”农民来建立国营经济,这一过程“在同社会主义生产的关系上的经济实质正像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在同资本主义生产的关系上的经济实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由于苏俄国家具有更大的强制与垄断权力,因而其“采用非经济的强制方法进行的积累”能力更大。同时由于苏俄没有可供“剥削”的“殖民地”,因而也更需要对本国农民搞“原始积累”。所以苏俄国家的任务不是从小生产——农民那里“拿得比资本主义从他们那里拿得更少”,而是要比后者“拿得更多”。

显然,从斯米尔诺夫、布哈林到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他们讲的“原始积累”与马克思讲的一样,都是在某种生产关系建立之前(而不是建立之初)的强制聚敛,即布哈林讲的“过渡时期的‘超经济’强制”。它与这种生产关系(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并不是一回事。正如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所说:过去的原始积累是“资本主义生产范围之外的积累”,而今天苏俄搞的原始积累是“社会主义积累”之前的事。之所以加上“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的定语只是为了区分两种“原始积累”的用途(是用来做买卖还是用来搞计划)。然而,把“原始积累”这个令人联想起“血和肮脏”的概念与“社会主义”相联系总让人觉得不舒服,于是布哈林在一九二二年以后便不再用“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这个术语。到三十年代斯米尔诺夫与普列奥布拉任斯基等人作为托派被镇压后,这个术语便在苏俄消失了。然而原先为与它相对而产生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一词却留了下来,而且为显示资本主义的“血和肮脏”,它被使用得更频繁,以至于取代了马克思用的“所谓原始积累”一词。

而从俄国人那里学习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先驱者,自一九二○年赴俄的瞿秋白始,便把俄国人创造的这一术语译作“资本主义中‘最初积累’”。于是在斯密与马克思那里本是“资本主义以前的”即非资本主义性质的种种野蛮行径,便成了“资本主义中”的东西。延及于今,原为市场经济以前的即非市场经济性质的一系列恶行,也被理解为市场经济中(至少是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中)的题中应有之义了!

总之,所谓资本主义积累就是在市场机制下把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而所谓原始积累,按马克思的说法,则纯属一些在逻辑上与市场机制无关的抢劫行为,诸如强迫劳动、圈地运动、猎奴与海盗行为、凭权势强占公产、抢劫黄金等。显然,这两种积累之别是性质之异,而非数量之差。而资本主义与“原始积累”并无逻辑联系,但却有经验的联系: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抢来本钱做买卖”,即用非资本主义的野蛮手段创造资本主义的“史前”基础的事。即使如此,“做买卖”的时代也并非都从“抢来本钱”开始,而“抢来本钱”也并不是都去“做买卖”,用这些本钱搞垄断和统治更顺理成章。

过去许多论述把“原始积累”描述为仿佛是“资本主义”的一个必经阶段,这在理论上与历史上都远非如此。如前所述,马克思明言的“资本主义积累之前有一种‘原始’积累”这一命题只是一个“假定”。英国经验符合这一“假定”,但马克思并未因此就把它上升为“规律”——尽管他喜欢用这个词是人所周知的。而列宁也只是说“所谓原始积累”“至少在英国有过”。不仅如此,一九一七年以前的列宁经常强调的一点恰恰是资本主义发展可以有两条道路:一条是通过“原始积累”以强权与暴力剥夺小生产或侵占公产的“普鲁士道路”(在一些场合列宁也称为英国道路、意大利道路等);另一条是摆脱压迫与强权后的自由小资产阶级公平竞争、经济分化的“美国式道路”。据说这后一条道路能使“建立在资本主义基础上的生产力在工人和农民群众处于商品生产下一般可能的最好的境况下最迅速而自由地发展”。无论这一说法在史实上能否成立,至少在理论上表明这时的列宁并不认为“抢来本钱”是资本主义起步的“必然规律”。只是到了二十年代,为了强调苏俄当时进行的“社会主义原始积累”具有历史合理性与道义正确性,“原始积累”才被抬到了“规律”的高度,而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们在大讲“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规律”的同时也就把“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规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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