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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80期实录 钱钢 唐山大地震:亲历与记录

2010年09月06日17:34腾讯公益钱钢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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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学启蒙读物:《革命委员会好》

读了五年书之后,我到农村、工厂去干了一些杂活之后,我在1969年当兵,当了解放军。我当解放军的年龄是15岁半,还不到16岁。到了上海的军营,除了拿着毛主席的著作,就是一本我的文学启蒙读物,你们知道我的文学启蒙读物是啥?是《革命委员会好》。

讲堂80期实录 钱钢 唐山大地震:亲历与记录

(图说:1969年,16岁的钱钢入伍,《革命委员会好》是他的文学启蒙读物)

那时全国各个省市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夺了省委的权。每个革命委员会都打算给毛主席发一封致敬电,然后两报一刊(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就发一篇社论。那个时候我着迷了,觉得那个社论写得真好,觉得致敬电富有文采。其实所谓的富有文采在今天看来就是充满了“最、最、最敬爱的伟大的毛主席、海枯石烂不变心、天崩地裂跟您走”这一类的话语。天天就沉醉在这种故事里面,解放军对我说红色是党的标志。

我有一篇文章叫《红心的故事》,可能大部分人没看过。在2008年奥运火炬传递中间发生了冲击事件。结果在我们的MSN上出现了红心,很多人都挂红心了。我那时候也写了一篇红心的故事,讲我自己当年,也做了一些分析。

长话短说,我这个小命是拣回来的,当兵的第二年(1970年)上海的海边,投掷手榴弹,我是文书在旁边记训练成绩,出了非常大的事。那时天很冷,因为冷,我的副连长就让我到弹坑里面去趴着,躲风。离开20米,我就趴到弹坑里面去,看着投弹和成绩做记录,没想到上海一个饲养员(养猪的),平时没有好好练兵,拿起手榴弹手就抖了,这一抖不要紧,还没投出去,就拉了弦掉在了地上。当然这个过程是我们回头比较冷静的描述,当时我看到的情景就是一声巨响就在我的眼前发生,然后两个人腾空而起,再摔下来。这就是我看到的情景。当然事后易还原出来这个手榴弹在附近爆炸,是副连长拽着手榴弹扔走,没扔远,把自己炸的浑身都是弹眼,脑袋中了好多弹片。我离开20米远,小命拣了回来。但是副连长受了重伤,后来一生都是残疾。

但是问题在哪儿,正当我们全连情绪非常压抑的时候,摩托车的声音响了,师里面的新闻干事来收集素材。把我们叫到那边说,你们几个是看到的,看到什么,如实说来,不要添油加醋。那我们就说了。但是过了一些天,报纸上登出来,关于英雄事迹的报道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又加了多少醋。上面的新闻干事是可以添油加醋的。一个副连长救人,确实也是我们的一个长官救战士。但是这个报道把他拔高成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英雄。因为毛主席刚刚说,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定要把他拔高到那个地方才行。光这样还不够,还要说副连长是批判刘少奇的典型。这个很奇怪,在座的朋友你们都不会理解,怎么叫做批判刘少奇的典型呢,因为刘少奇曾经是我们的国家主席,他曾经提出一个口号,叫“钟爱自己”,还有一个口号叫“活命哲学”。刘少奇也是实话,我们人很怕死的,要活命、要钟爱自己。结果这个副连长就成了批判刘少奇的典型,他有一个口号,是编辑杜撰出来的。手榴弹从拉弦到爆炸只有短短的三秒钟,我们的副连长喊“不管三秒钟,只管往前冲”。很像今天的广告语,这些都是新闻干事加出来的。

“他用他自己的英雄行为,给刘少奇活命哲学、钟爱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个年代的语言就是这样的,当我看到这个报纸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记者是这样干的,写的真好啊。然后就来了“讲用”(就是讲如何活学活用毛主席的著作),要我到各个部队里面去讲用这个副连长的英雄事迹,我就问了领导,那我怎么讲呢,是我看到的情况,还是按照报纸上的讲?领导说,就按报纸上的讲,特别提醒我“不管三秒钟、只管往前冲的”地方要停顿一下,深深地吸一口气。结果我这个演讲被别人注意了,被更高的机关抽调我去进行文艺创作。当然我的文艺创作就非常夸张了,就是把副连长又做了进一步的夸张,就是这个故事变成了比报道还要更虚假的。他带着我们迎着蓬勃欲出的朝阳来到海边,然后副连长对同志们说,同志们,你们看那前面是什么?我们说,那是靶子。“不,那不是靶子,那是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还要带着深深地仇恨。越编越邪乎了,或许文学作品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虚假的东西是顺着那个方向继续的高攀,这样我就在那里出现了我的处女作,登在这个小小的杂志上面,这个书你看着这么大,其实只有一包烟盒那么大的小书。这本小书就是我的《一颗红心永向阳》,这是钱钢的处女作,没有写我的名字的。不过你们读里面的语言是够肉麻的。

讲堂80期实录 钱钢 唐山大地震:亲历与记录

(图说:1970年,钱钢的处女作)

我想讲这些很重要,这些东西是我这个人当年的状态,也是那个时代,后来我写了一些东西,我就在上海的报纸又写小说、诗歌。一直到1976年,我还被抽调到《朝霞》杂志做编辑,这也是很荒诞的事情,一本杂志里面怎么会有一个小小的解放军做编辑。我当时是23岁,原来文革的时候,有一个口号“工农兵占领上层建筑”,编辑部只有两三个真正的编辑(老作家、编辑),大部分都是工农兵,解放军只有我一个,真的有农民在一起编稿子。我们回头要说一说,这些工农兵(就是我的同龄人)还是会写稿子的,不是不能写。所以我们编一本杂志,我直到1976年的7月,文革十年的时候,我写的诗还是赞扬文革的,就是我的思想状态。虽然对江青有一些小道消息在传,但是我的诗歌还是(赞扬文革)。写作有一种惯性,意识形态会按照惯性来写。

唐山大地震,我不是在军队里面遇到唐山大地震的,是在上海的一本杂志看到。后来在批判四人帮的时候,把这个杂志叫做四人帮篡党夺权的工具。后来我讲如果不贴政治标签,这个杂志是忠实贯彻毛主席的无产阶级的专政路线,全面专政的理论。跟着张春桥、姚文元宣传,是没有错的,这个杂志是也是很厉害的。顺便说一句,尊敬的余秋雨同志也曾经是我们的审稿人。他的职位要比我们的编辑部负责人还要高,我们每期的稿子大样要送到写作组给小余同志过关的。

我要明明白白的说,我自己在那个年代是这个样子,我没有那么觉悟,思想那么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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