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历史教材中的插图,大有问题

教材中的人物插图,普遍隐去来源。 …[详细]
图:统编本《中国历史》七年级上册图:统编本《中国历史》七年级上册

新的义务教育阶段“统编历史教材”已于2017年秋季正式启用①。这套教材,较之2016年的“部编本”,有一些改进,也有很多问题。

本文先讲一下书中的人物插图。

一、改进

2017年统编本《中国历史》七年级上册中的人物插图,较之2016年的部编本,有两处大的更正。

1、不再误将荀子当作孟子

2016年的部编本七年级上册里的孟子画像,是这样的:

图1:2016年部编本七年级上册历史教材中的“孟子像”图1:2016年部编本七年级上册历史教材中的“孟子像”

2017年的统编本,“孟子像”换成了下面这张:

图2:2017年统编本七年级上册历史教材中的“孟子像”(第8课,第39页)图2:2017年统编本七年级上册历史教材中的“孟子像”(第8课,第39页)

更换的原因很简单:2016年部编本教材中的“孟子像”,其实是清代南薰殿藏本的“荀子像”;2017年统编本选用的,才是清代南薰殿藏本中真正的“孟子像”。具体可参见中国历史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前身之一)保管部所编著的《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②

2、“秦始皇像”由彩色变黑白

2017年统编本课文中的“秦始皇像”是这样的:

图3:2017年统编本七年级上册《中国历史》中的“秦始皇冕服黑白像”图3:2017年统编本七年级上册《中国历史》中的“秦始皇冕服黑白像”

与2016年推出的“部编本”相比,这张画像是一个进步。“部编本”里的秦始皇是这个样子的:

图4:2016年部编本七年级上册《中国历史》中的“秦始皇冕服彩像”③图4:2016年部编本七年级上册《中国历史》中的“秦始皇冕服彩像”③

两张画像最核心的区别是:秦始皇的冕服,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如此处理的动机,乃是因为:秦始皇的冕服究竟采用何种颜色,本就缺乏史料记载,学术界迄今也尚无统一意见。“始皇帝彩色冕服像”未必符合秦代在色彩使用方面的政治规定,也引起了很多争议。使用黑白冕服像,可以回避这一未有定论的问题。

上面这两张画像,图4的原型,乃是1959年由画家刘旦宅参考唐人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所绘制。图3的原型,则是李砚云在刘旦宅原作上的改作(胸膛部分高度似有提升)。事实上,刘旦宅晚年重新绘制“秦始皇像”,其服饰的色彩已经大变,“黑色”所占比例显著提升——这个版本是否符合史实,也仍无定论。如下图:

图5:刘旦宅晚年为郭志坤之《秦始皇大传》一书所绘制的“秦始皇像”图5:刘旦宅晚年为郭志坤之《秦始皇大传》一书所绘制的“秦始皇像”

二、问题

上述两个更正很重要,很及时。 但还有严重的插图问题,需要重视和改进。

1、教材中的人物插图普遍隐去来源

统编本历史教材七年级上册的所有人物插图,都只简单标注“×××像”。如此,学生很可能会依照直觉认为这些画像与历史人物所处的时代接近、相当写实。而实际上呢,教材中所使用的“孔子像”,脱胎于明代的“宣圣遗像石刻画”(1440,上海松江);所使用的“汉高祖像”、“汉文帝像”,取自中国历史博物馆所藏“明人绘”、“清人绘”佚名作品;……这些画像,与历史人物的事迹相貌,很可能相去甚远。⑤

2、这种做法,会误导学生将“臆造画像”当成“写实画像”

具体举几个例子:

(1)孟子像

就孟子的画像而言,课文至少应该在“孟子像”三字之外,注明画像的来源,是清代南薰殿所藏的祭祀性肖像画,以示其并不等同于人物生前的本来面目——孟子生前并无画像传世,也没有关于其容貌的史料留存,明清之人所绘制的乃是臆造像,而非写实像。

(2)秦始皇像

尤为不妥的是,一些当代人按照自己的个人想象绘制的历史人物画像,同样被无差别地简单标注为“×××像”,用在了教材之中。前文提及的秦始皇画像(图3、图4)即是其中的典型。

秦始皇并无画像资料传世,史籍中关于其容貌的描述,也模糊不清。《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有尉缭对始皇帝容貌的形容:“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塌鼻梁、细眼睛、鸡胸、声音嘶哑,显然形象不佳。但也有学者认为,“蜂准长目”是古代刊刻流传时产生的错误,《史记》关于始皇容貌的原始描述应该是“隆准蜂目,鹰呼豺声”。“蜂目豺声”乃是“先秦恒语”,自先秦至南北朝,诸多典籍皆以“蜂目豺声”形容性情凶狠之人。⑥虽然都是恶相,“蜂准”是塌鼻梁,“隆准”却是高鼻梁。

教科书不注明画像是当代人绘制、未必符合古人的本来面目,仅标注为“秦始皇像”,已然不妥。更不妥的是:该版本的秦始皇画像,其实是作者个人想象与现实政治需要相结合的产物——画作绘制时,正值“秦始皇”这一历史符号被频繁应用于现实政治生活之中⑦——初中历史教材不可能将这一特殊背景纳入教学内容,相应的,学生也就很难理解为何《史记》中的秦始皇形象,与教科书中的秦始皇画像,是两种面目。这样的插图与图注,无助于学生理解课文,只会产生误导。

(3)张仲景像

该册教材中的“张仲景像”与“祖冲之像”,也是当代人按照自己的想象所绘制。但教材隐去了这一事实。

图6:统编本中的“张仲景像”(第15课,第69页)图6:统编本中的“张仲景像”(第15课,第69页)

张仲景生前并无画像传世,也未留存任何与容貌有关的史料。这幅画像的原型,是画家蒋兆和1955年根据个人想象所绘制。⑧教科书仅标注“张仲景像”,而无只字提及该画像系后人臆造,显然不妥。

图7:左,明代木刻《伤寒论》中的张仲景像。右,乾隆年间余浚明绘张仲景像,原载木村博昭著《伤寒论讲义》卷首。图7:左,明代木刻《伤寒论》中的张仲景像。右,乾隆年间余浚明绘张仲景像,原载木村博昭著《伤寒论讲义》卷首。

再者,在蒋兆和之前,依照个人想象为张仲景绘像者颇多(如图7)。这些画像在“真实性”层面,与蒋兆和的作品并无区别,均属臆造。但明代木刻版雕像、日本画师之作,显然更具历史价值,有助于说明《伤寒杂病论》在中国的传承和在东亚世界的传播,更能增进学生对课文内容的认知。如果一定要保留插图,那么,撤掉现代人所绘制的“张仲景像”,选用更具史料价值、教学价值的古画像,并标注其产生始末,或许更为合适。

图8:统编本中的“祖冲之像”(第20课第91页)图8:统编本中的“祖冲之像”(第20课第91页)

(4)祖冲之像

该图的原型,也是画家蒋兆和所绘,时间是1954年。祖冲之生前没有留下画像,也没有留下关于容貌的史料。该图系画家依据个人理解和感觉绘制。⑨

教科书仅标注“祖冲之像”,隐去了该画像实属现代作品这一事实,对学生形成了误导。吊诡的是:与“祖冲之像”同页的浮雕插图,却具体明确地注明:“贾思勰故里山东寿光有关《齐民要术》的现代浮雕”;第80页的插图“敕勒川狩猎图”,也明确注明:“这是内蒙古和林格尔北魏墓壁画摹本”……为什么“祖冲之像” 却不能具体注明“1954年由画家蒋兆和依据个人理解绘制”呢?为什么所有的历史人物插图,都只简单标注“×××像”?

这种区别对待,实在令人相当费解。

略言之:历史教科书当以求真为第一要务。文字要求真,插图也同样要求真。写出人物插图的出处,告诉学生这些插图不能反映历史人物的真实相貌,才是值得称道的诚实做法。

原人教版历史教材中明显不符合史实的“黄帝像”“扁鹊像”等,统编本不再收录原人教版历史教材中明显不符合史实的“黄帝像”“扁鹊像”等,统编本不再收录

注释

①图片系笔者自教材翻拍。2017年推出的“统编本”,与2016年推出的“部编本”,实际上都是“教育部组织编写”,内容主体架构也大体一致。之所以区分为两个版本,乃是因为“统编本”相对“部编本”,在内容上有部分更改。至于为何推出“部编本”仅一年,又立即推出新的“统编本”,目前并无相应的公开解释。②中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编,《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2》,海峡文艺出版社,2003,P10。③见:统编本/部编本七年级上册《中国历史》,第9课第43页。④可参见:张兆金,《对高中历史教材中“秦始皇”插图的思考》,《南昌教育学院学报》,2011年第26卷第2期。⑤中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编,《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1》,海峡文艺出版社,2003,P25~26。⑥《史记论著集成》(第12卷),商务印书馆,2015,P72~73。⑦比如:1958年5月8日,毛泽东称赞“秦始皇是个厚今薄古的专家”;8月,在北戴河谈话称“马克思与秦始皇要结合起来”;11月,在第一次郑州会议上,称赞“秦始皇是个好皇帝”,“即使是焚书坑儒,他焚的是以古非今的书,坑的是孟子一派的儒,其实只有460人”。 见:《毛泽东的读书人生》,党史出版社,2014,P308~311。⑧蒋兆和/绘,《蒋兆和画集(上)》,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05,P203。⑨同上,P190。

投票区

谌旭彬
+收听

同步:

还能输入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