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造神运动的最后一笔
文/ 麻小
多少年来，在梅党的策划和保护下，在戏迷的无限崇拜中，以及在政治对一个“人民艺术家”的需要下，梅兰芳的真实面目在灿烂的光环中看不清：他的人缘极好、“党徒甚众”，他做事“无可无不可”、滴水不漏，他前进两三步必退后一步，从不冒险犯错误，他的人生就像那些戏装一样，美在遮掩、美得让人难以相信。
以陈凯歌的水平，执导《梅兰芳》本来既是他翻身的机会，也极可能大胆地揭开这个人物更为人性的一面，就像他在《霸王别姬》中带给我们的那样。因为人物传记最震撼的地方永远在于真实。但是，我们遗憾地看到，造神运动仍然在持续：梅家对影片进行了严密的控制，包括删削阿娇的戏份（她扮演的年轻时期的福芝芳，正是梅葆玖的母亲）和至少50年内不“授权”拍摄梅兰芳，试问，国内如此多拍摄蒋介石的作品，又是否得到蒋家的授权了呢？此外，片方由陈红主导的宣传，则对媒体报道进行审查和过滤。
我们看到的是陈凯歌的尴尬，他回到老地方，却没了当年的勇气。那时，沉迷艺术的程蝶衣是他，对理想有高于常人的期望；现在的“梅兰芳”，也是他，学会了适应和妥协，精心打扮、温文尔雅，处于多方利益的限制和保护之中。他不可能把摄影机的灯光，尽力打向历史的幽暗处，只好尽力把配角的戏剧性做足，那些人在真实历史中，或转去台湾、或隐居乡下，都担当着自己的命运荣辱，到了电影里却都做了梅兰芳的配角，一旦不在同一条“进步”的路上，下场就很惨。真实命运的千回百转、人性的幽微悸动，都被简化成了一出俗艳热闹的大戏。这幻觉能支撑多久？
我们无法告诉你梅兰芳的全部真相，因为信史和野史都无法拼出一个真实的他，但我们可以告诉你电影里的不是真相。我们只希望，这是造神运动的最后一笔。而这个专题试图尽可能地靠近历史，讲述他的懦弱、精明、世故，我们相信这种人性的一面才是他魅力的保鲜剂。而孟小冬、齐如山、程砚秋，这些在“主流”中做了“配角”的人，其故事甚至更值得惊叹。
这个年代讲述《梅兰芳》——
陈凯歌回避了什么
文/ 大刺马
向以大师自居的陈凯歌，在三年前打出《无极》这计空拳之后，四顾茫然，心中凄惶恐不亚于刺秦未遂。失去了对市场的把握，失去了观众的认同，失去了对主流价值观的敏锐判断之后，如今，在张艺谋风光执导奥运这戏剧性的2008年年底，他终于以一部传记大片《梅兰芳》，回归历史正剧。和17年前拍《霸王别姬》心境不同的是，拍摄电影《梅兰芳》他非常主动，峁足全部智慧，不惜复制成功来为自己证明。
在包裹严密的晦暗欲望之下，一点点过犹不及的小不灵通发生在陈凯歌的身上，我们实在不该感到惊奇，但他对编剧严歌苓所写《梅兰芳》剧本提出的两点要求，还是相当雷人——“每个字都要有内涵，每句话都要有隐喻。”显然，面孔严肃、每作高深状的陈凯歌有他常人难解的幽默。不好想象的倒是，在拍之前他就已归纳了无数段落大意、中心思想，还要把很多很多很多的内涵和隐喻，统统塞进这个故事里去，这故事会不会肿呢？答案是不会。历史证明，每当陈凯歌想做加法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迫使他做减法。
陈凯歌旧事重提来拍梅兰芳，自由创作的前提我们必须尊重。他拍他的电影，梅兰芳究竟是个什么人，电影不必过分迁就历史实情。但《梅兰芳》不同一般，这样的故事，创作过程最幸福和最痛苦的，恰是对历史素材的取舍。以梅先生后人对陈凯歌的影响力来说，家族故事有三点需要格外谨慎：丑闻、阴谋和不长脸的事儿，而这些事儿大家心里都明白，天然有戏，只要拍出来就好看；以电影审查对陈凯歌的控制力来说，一代宗师梅兰芳的复杂一生，不巧，还真有不少必须含糊其辞的地方；而以陈凯歌本人严肃的大师情怀来说，《梅兰芳》这部电影真正最需回避的，其实唯有失败二字。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梅兰芳》相比《霸王别姬》，貌似机遇得天独厚，当真拍起来，却绝不会更宽裕，那一定是更拘谨、更加如履薄冰。
在稍微了解点梅先生旧事之后（这方面书很多，八卦更多，闲时解闷非常理想），陈凯歌会回避什么其实不难想象。梨园故事是中国八卦最早期的温床，什么糟粕都有，但糟粕底下生机勃勃，人性光芒熠熠生辉，远比现代生活丰富有趣。但陈凯歌显然不得不把《梅兰芳》拍成一部主流传记片，这也就意味着，他要塑造一个符合主流历史观、价值观的梅兰芳，他要回避一切八卦，无论政治的、丑闻的、人性的……所以电影《梅兰芳》注定是只被榨过汁的橙，好玩的热闹，必去其七成，不变味儿是不可能的，但我愿意相信它是个好看的电影，因为梅先生的一生只要拍出来就有戏，他合着中国近代史的辙呢，你不能不为之心动。
梅孟之恋，在梅先生一生举足轻重，陈凯歌没有回避（说实话也回避不了，如果连这个都回避了，这电影简直没法看），扮演孟小冬的章子怡出现在巨幅海报的醒目位置，可不仅仅是因为她有票房号召力。孟小冬这个传奇女子，绝对会给梅兰芳故事拔份儿，章子怡在拍《梅兰芳》的过程中渐渐萌生了单为她拍部电影的想法，也足见其个人经历具备的深刻感染力。同时这个插曲还让我觉得，章子怡的聪明灵巧，确实是被大家低估了。
梅兰芳和孟小冬为什么分道扬镳？历史研究者普遍认为是前后三件事导致了这一结果，首先是二夫人福芝芳对孟小冬的努力排挤，这件事到梅兰芳访问美国的时候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福芝芳最后不惜堕胎相逼，梅兰芳不得以只身赴美。从这件事，你就能见识到福芳芝手段之彪悍，梅兰芳处事之软弱，更能体会出孟小冬内心的委屈。这之后，梅兰芳刚从美国回来就出了所谓“戴孝风波”，这场实为名分之争的闹剧，更使孟小冬心灰意冷，再到后来闹得满城风雨的“李志刚案”，家事跌宕成刑案并公开化到了社会新闻的程度，两人的压力可想而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梅兰芳完全身不由己，他非但不能保护孟小冬，反而被众人和舆论裹挟到了她的对立面去。
孟小冬当时的心境，有篇文章可以看看，它发表在1933年9月5日的天津《大公报》第一版上，连登三天，名为《孟小冬紧要启事》。虽时隔70多年，孟当时的愤怒依然凛冽在目，全文如下：
“启者：冬自幼习艺，谨守家规，虽未读书，略闻礼教。荡检之行，素所不齿。迩来蜚语流传，诽谤横生，甚至有为冬所不堪忍受者。兹为社会明了真相起见，爰将冬之身世，略陈梗概，惟海内贤达鉴之。窃冬甫届八龄，先严即抱重病，迫于环境，始学皮黄。粗窥皮毛，便出台演唱，藉维生计，历走津沪汉粤、菲律宾各埠。忽忽十年，正事修养。旋经人介绍，与梅兰芳结婚。冬当时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一切皆听介绍人主持。名定兼祧，尽人皆知。乃兰芳含糊其事，于祧母去世之日，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虽经友人劝导，本人辩论，兰芳概置不理，足见毫无情义可言。冬自叹身世苦恼，复遭打击，遂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是我负人？抑人负我？世间自有公论，不待冬之赘言。抑冬更有重要声明者：数年前，九条胡同有李某，威迫兰芳，致生剧变。有人以为冬与李某颇有关系，当日举动，疑系因冬而发。并有好事者，未经访察，遽编说部，含沙射影，希图敲诈，实属侮辱太甚！冬与李某素未谋面，且与兰芳未结婚前，从未与任何人交际往来。凡走一地，先严亲自督率照料。冬秉承父训，重视人格，耿耿此怀惟天可鉴。今忽以李事涉及冬身，实堪痛恨！自声明后，如有故意毁坏本人名誉、妄造是非，淆惑视听者，冬惟有诉之法律之一途。勿谓冬为孤弱女子，遂自甘放弃人权也。特此声明。”
孟小冬的怒与恨，表面看是针对无良媒体和好事者，但实际上，梅兰芳对自己长久以来的窘境，一而再、再而三地淡漠处之，才是真正使她立志决绝的根源所在。据说，“当梅兰芳来到她（孟小冬）家时，她听着门外如急雨般的敲门声，却始终不敢开门，她害怕自己的一时心软就会让痛苦延续。梅兰芳撑着伞在雨中等了一夜，才怅然离去。谁知道，这一离去，竟然就成了此生的永别。”（许锦文《梨园冬皇孟小冬传》）这典型文艺家的善意想象，大概是陈凯歌在电影里会表现的一个场景。而我以为梅孟当时的心情，只能是肝肠寸断，一个惆怅诗样的别离，分量当然嫌轻。
孟小冬书法极佳，文笔亦犀利坦率，性格中坚韧果断的一面，更是令人钦佩，一生遇到梅兰芳，不知是幸或不幸？
1927年，孟小冬与梅兰芳结婚，1933年离异，到1938年拜余叔岩为师这中间五年，孟参禅修佛食素，身体几乎垮掉，这段失败感情对她打击沉重。1949年，她离开上海赴香港定居，与杜月笙结识，次年结为夫妇。不幸1951年杜即病逝，她留在香港课徒传艺，到1967年移居台北，1977年逝世。显然，和梅兰芳在一起的六年，是孟小冬生命中的黄金时期，梅兰芳因为种种原因辜负这段姻缘，是两人的至大不幸，但当中细节，陈凯歌在电影里未必能尽说，陈凯歌更加不会说的，是在整个事件里梅兰芳骨子里的懦弱。
懦弱、精明、世故，是梅兰芳“京剧大师”背后更为人性的一面，而这些，一定是陈凯歌要下决心剪除的，电影《梅兰芳》故事只到1945年，基本把梅兰芳和新中国后来的关系全部规避，个中缘由，更是和这一点难脱干系。如此说来，陈凯歌回避了什么，竟致《梅兰芳》难在银幕上还原本真，到底也不是他陈凯歌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儿。说到这儿，不禁又想起那句很妙很坏的话：重要的不是故事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故事的年代。
在这样一个陈凯歌不敢痛快说话的年代，你还指望能看到怎样的一个《梅兰芳》呢？
最后是对电影《梅兰芳》的几点小质疑，主要集中在选角上，算是继续在鸡蛋里头挑挑骨头吧。
黎明扮演梅兰芳不是败笔，倒像是个笔误。黎明的表演向来单纯有余而媚态（性感）不足，实难不辜负这么一个复杂的角色。其次，孙红雷扮演齐如山，很难讲不是对齐如山的侮辱。当然，作这个判断不是为了侮辱孙红雷。齐如山对梅派京剧的改造功不可没，他和梅兰芳的关系酷似伯乐与马，此人后来去了台湾，成了京剧的大学问家，孙红雷的东北方法派表演，势必覆盖人物孤僻清高的一面。第三个不满意，是章子怡扮演孟小冬，尽管章子怡会演戏也爱演戏，孟小冬刚烈一面她也的确擅长，但孟小冬的复杂悲怆面，她阅历毕竟有限，未必能拿捏到位。如此三点，也都是先天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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