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要:这是一次规模并不大的会议,数十人而已。但吴敬琏、江平、张五常、秦晖、周其仁、张维迎、张曙光、石小敏、樊纲、盛洪……这份发言名单,已足以值得你把以下的全部内容耐心读完了。
导读:
【市场化三十年】张五常:“平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
【市场化三十年】交锋 “县际竞争”:未来有那么乐观吗?
【市场化三十年】江平:今后改革的重要目标

周其仁、盛洪、江平、樊纲、吴敬琏、曹远征、张曙光等在会议现场外留影
诠释篇:
笑蜀:市场化:后奥运时代仍是最强音
无论基于何种立场,都很难否认,市场化三十年是中国巨变的三十年。三十年的苦斗,三十年的悲欢,让人铭心刻骨。更何况,中国已步入后奥运时代,诸多重大变量悄然汇聚,而市场化三十年最重要的意义,正在于它对未来的指向。市场化三十年对中国是福音还是陷阱?市场化三十年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面对这样沉甸甸的话题,每一个关心民族命运的中国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也就无怪乎国内最好的学者要纷至沓来。会议规模并不大,数十人而已。但吴敬琏、江平、张五常、秦晖、周其仁、张维迎、张曙光、石小敏、樊纲、盛洪……这份发言名单,已足以说明会议主题对于中国思想界的吸引力了。
这次会议,就是天则经济研究所、广东省人文学会8月30日到31日在北京合作主办的“市场化三十年论坛”。
两种极端都要反对
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中,最受关注的学术明星当然是张五常。
已经白发苍苍的张五常,狂狷气质丝毫不改。“我这一篇很特别。”他开篇就这么毫不客气地宣称,“我为一个人写的,我为科斯一个人写的。其他人我没有理会。”
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科斯是张五常的恩师。正是科斯,三十年前嘱咐张五常从美国回到香港,一直追踪中国改革开放的足迹;也正是科斯,两个月前把自己的诺贝尔奖金全部拿出来,在芝加哥自费主办了一个大型的中国讨论会,主题就是总结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张五常提交给这次论坛的长篇论文,正是他受科斯嘱托,费时整整一年写出来的。科斯推崇备至,使得这篇论文在两个月前的芝加哥会议上已经大出风头。
张五常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自信。他断言:他是在总结一个大时代的转变,而中国是这个大时代的火车头。所以,“你要能够解释中国,就能够解释这个大时代的转变,解释不了中国,就不能解释这个大时代。”而在张五常视野里,解释中国进而解释整个大时代的历史文献,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写出来,弗里德曼没有,科斯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写出来了。他提交芝加哥会议和市场化三十年论坛的这部作品,正就是这样的历史文献。
张五常深感幸运。因为这样的大题目百年不遇,只是让他遇到,而且果敢地抓住了,在他已经七十二岁高龄的时候。他得意地宣称:“在经济学的思想历史上,没有一位是超过60岁还有什么作为的,我72岁写这篇文章,你要我怎么样?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上帝对我的嘱咐。”
张五常用他的广东白话,洋洋洒洒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讲他这篇文章的由来,讲他对这篇文章的评价,当然,更重要的是讲他对中国市场化三十年的解释。一边讲一边不断做出有力的手势,充满霸气但也充满机趣。“精彩与荒诞齐飞”,一位学者后来这样评价张五常的演讲。的确,没有人能够否认张五常强大的学术功底和鲜明的学术个性,他对中国市场化三十年的解释,有其独到之处,而往往令人激赏;但他的局限、偏见以及他的固执,也不免引起诸多争议乃至非议。
会场上最受关注的新闻人物,则非吴敬琏莫属了。当论坛揭幕的前一天晚上,天则研究所在宾馆西餐厅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设茶接风时,刚从天津赶回北京的吴敬琏,一出现就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尽管并无任何预告说他将取消此行,但他的如期而至仍然让大家喜出望外,让大家感到踏实和安慰。从他一站到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马上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吴老,您还好吗?”这句深情的问候,所有与会者无疑都心领神会。因为此时,正是所谓“吴敬琏间谍案”的谣言甚嚣尘上之时。与会者莫不为吴敬琏揪心。但吴敬琏本人反倒是波澜不惊,依旧那样平和而从容。似乎也无须多加解释,他出现了,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敬琏在乎的主要不是自己的命运,根本不提自己的人生际遇。一开口,谈的还是改革大局,市场化的大局。他曾经以“吴市场”之名而著称,在公众眼里,他无疑是代表市场化方向的一面主要的精神旗帜。但是他也最早洞察中国市场化的种种问题,最早开始反省。早在1980年代就和他的战友钱颖一教授一起,大力引进寻租理论,提醒国人警惕腐败的蔓延,警惕市场的变形,警惕可能到来的权贵资本主义。为此他与中国最优秀的法学家譬如江平教授等长期合作,着力探讨如何重建法治以制衡利益集团,呼吁让市场经济踏上法治正途,让市场与公正兼得。原来的“吴市场”因此而得名“吴法治”。但是现在,市场化一定程度的变形让部分国人对市场化方向颇多质疑,市场化颇有“污名化”之嫌时,吴敬琏又当仁不让地回到了“吴市场”的历史角色上。
“三十年改革是要好好总结一下,但两种极端都要反对。”甫一坐定,吴敬琏就这样旗帜鲜明地表了态。“一种极端是认为市场化不该搞,让我们又回到了旧社会。另一种极端是认为1990年代以来就没有改革。两者差异很大,但又殊途同归,反正是改革一无是处。”
为市场化辩诬,保卫市场经济,这一直是吴敬琏整个会议发言的主题。没有市场化,就没有三十年经济成就,就没有人民生活一定程度的改善。市场化方向没错,但为什么会有那么严峻的社会问题呢?吴敬琏回顾历史认为,其实市场派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分歧是早就有了。同样主张市场经济,在熟谙现代经济学的学者来说,他们心目中的目标是自由市场经济,而在许多从事实际工作的政府官员来说,他们心目中的市场经济却是日韩模式的市场经济。当时看来方向是一样的,差别很微小,但越到后来,这种微小差别起的作用越关键。“后来当市场发育起来以后,政府在里面仍然掌握资源配置权力不放,这就造成很多问题。”权力跟市场不能有效区隔,权力搅买卖就愈演愈烈。这种事实上的新重商主义现在已经走不下去了。新重商主义跟自由市场经济不是一回事,现在需要质疑的是新重商主义,而不能将污水都泼到市场化头上。
因坚持市场化方向而得罪了原教旨社会主义和民粹主义;因抵制权贵资本主义而得罪了特殊利益集团,就这样不能不一直两线作战的吴敬琏,当下的处境因此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他没有丝毫气馁,从容和锋芒一如从前。会场中他常常插话,其率性、理性的言说风格常常激起满堂掌声。显然,无论怎样将吴敬琏“污名化”,吴敬琏在人们心目中依旧挺拔。“我想法治还是当务之急。我们共同努力,我觉得不那么悲观。”这是吴敬琏在论坛上最后的告白。
从“非典市场”到经典性市场
基于民间立场,以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客观总结市场化三十年,这是会议的主旨。百家争鸣也就是题中之义了。
最突出的争议有两个,最早是张五常跟诸多内地学者之间的争议。(见32版《交锋“县际竞争”:未来有那么乐观吗?》)
另一个争执,则发生在清华大学教授秦晖和北京大学教授姚洋之间。历史眼光和国际眼光兼得的秦晖,主要解剖了南非模式,认为南非当年的经济奇迹,主要靠低人权和全球化两个因素配合而获致。只就单纯的经济效率讲,农奴制往往比自由人制度更有效,种族隔离正好为南非当局提供了这样的便利。加上全球化进程,南非当局能够以自己低廉的人工成本与发达国家竞争,所以一度无往不胜。但这种模式是不可持续的。一旦低人权的成本优势丧失,南非一旦踏上民主化正轨,其经济状况马上今不如昔,奇迹不再。
但是姚洋不能接受秦晖的意见。在姚洋批驳的对市场化三十年经济奇迹的四项解释中,秦晖就占了两项。姚洋提出了完全不同于这四项解释的他自己的独特解释。“我想提出来和大家讨论的,概括起来说是因为中国政府是中性政府。”那么什么是中性政府?他给出的答案是:“他不代表任何利益集团的利益,也不被任何利益集团所俘获,而且不和利益集团结盟。”这种政府的优势当然再好不过:“他第一容易考虑全体利益,全社会的利益。第二,他容易考虑长远利益。”姚洋并且声称,他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这个政府实际上是把长远利益放在短期利益之前,把全局利益放在局部利益之前。别的国家为什么不能创造中国三十年经济奇迹这样的成就?因为它们没有这样的中性政府,因为这样的中性政府在中国是不容易产生的,在世界上就更不容易了。
对姚洋的演讲,与会者多有耳目一新之感。一向儒雅平和的主持人周其仁微笑着总结说,这个报告非常有意思,“给我们的讨论带来很大的空间”。思维敏捷的学者们当然不会坐失这个很大的空间,争相发言,甚至连只是列席的外来听众也忍不住频抢话筒。会议气氛一下子显得特别热烈而欢快,颇具轻喜剧色彩。
持续两天的会议,坦诚而宽松。开放的讨论最有利于彼此激荡,这样的大脑风暴当然容易凝聚智慧的结晶。多角度透视市场化三十年的成就和问题,无疑是会议的第一个方面的收获。但正如张曙光所称:“其实我们回顾过去是着眼于未来。”建言未来就成了会议的另一个重要收获。吴敬琏、江平两位思想界元老呼吁法治、宪政和其他配套改革。财政部科研所负责人贾康则更了解中国政治体系的实际运作情况,主张从管理角度、技术角度切入的渐进改革,首先是公共财政改革创新。浙江大学教授张旭昆与贾康异曲同工,他的切入点不是公共财政而是医疗的市场化改革。他认为,我们现在的市场肯定不是现代经济学教科书说的那个市场,那个市场可叫作经典性市场,我们现在的市场实际上是非典型性市场,可简称“非典市场”。所以不是市场化搞错了,而应该是把我们的“非典市场”逐步改造成一个经典型的市场。具体到医疗领域,即是通过引进竞争机制解决医疗服务市场的效率问题,通过个人付费防止医疗费用膨胀的问题,通过引进政府的资助来解决大致公平问题。
历史学出身的秋风,着眼于政治文化的特殊功能,在比较中国百年三波立宪潮的基础上呼呼绅士传统,呼吁精英群体勇于承担自己的社会历史责任,勇于推动制度创新。他的这个呼吁,或许可算作对市场化三十年论坛的一个注脚。中国的经济奇迹在制度创新方面的贡献是什么?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又需要通过哪些制度创新去解决?制度创新的空间到底在哪里?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之际,在下一个三十年的历史大幕徐徐揭开之际,这些问题之至关紧要毋庸讳言。思考这些问题当然是全民族的责任,但首先是作为当代绅士群体的知识分子的责任。“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会在这方面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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