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朱学勤曾说,林彪事件后公布的“五七一工程纪要”,其中那些“恶毒语”将他和下乡的同伴一棒喝醒,而乡间苦况和大饥荒史实,更将他们的左翼迷幻彻底轰毁。朱学勤在《南方人物周刊》发表的《李“红心”的秘密》,讲了他的“红心”故事:
在他下乡的村子里,有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妇女队长。报纸记者来采访这位孤老婆婆,搜集了许多感人的事迹(朱回忆,事迹全部真实。如同我的副连长舍身扑救士兵,是让我铭记终生的真实情景)。但记者遇到难题:老人没有名字,像许多农妇一样,她的称呼也是“张王氏”、“李赵氏”之类。记者灵机一动,文章见报前给老人起了个名字:李红心。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无意中窥见了“李红心”品质高尚的秘密:一天半夜,一位住在“李红心”家的女同学听见微弱说话声。悄悄起身,发现“李红心”一个人在屋里,右手在胸前画十字,口中喃喃自语。她在祷告!这位乐于助人的“李红心”婆婆,原来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林彪事件后,红色口号,尤其是发源于军队的一整套“高八度”语言,迅速降温。解放军报上“红心”的传播强度,回落到1965年前的水平。“全面专政”等新的口号开始风行。但“红心”犹在,仍配合着一波又一波政治运动。林彪垮了,红心意味着“批林批孔当闯将”;邓小平倒了,红心又意味着积极参加“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一夜间,“深入揭批四人帮”成了红心的标志。毛泽东走了,报纸的大标题变成:《红心向着华主席》!朱学勤说得对,“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结束的”。
七
“红心”这个词,应当成为人类史的标本。它是强权的另一张脸,崇高而美丽。浸淫于简单化政治中的亿万人,数十年、无数遍口口相传,使这咒语迷幻力日增。红心的“红”是形容词,更是动词,是强人驱动体制运转的动词。这就是为什么,被红其心灵的中国人会如此驯顺地缴出一切,利益与生命,常理与常情,还有爱和诚信。人们被诱导,震慑,裹挟———不只被领袖声威、国族大义,每一个人还被其他人———同学、同事、朋友甚至亲人所裹挟,被语言的声浪所裹挟,更被自己的羞耻感赎罪感所裹挟。“换心术”是这个星球上的暴君们得逞一时的秘密武器。而“红心”的淡出,又恰是这30年“中国奇迹”得以发生的玄机之一。
尽管在红色高棉和朝鲜它还顽强存活着(见注释2),但随着改革开放到来,“红心”一词在中国开始真正冷却了。就像在“文革”前反对“突出政治”一样,邓小平在“文革”后坚决抛弃了“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这是邓的务实主义带给中国人的最重要转变,其意义绝不亚于告别饥饿。当然,历史的钟摆也开始强劲地摆向另一端。物欲横流,逐肉弃灵。是报应?
更确切说,在“压倒一切”的理由下,即使越来越多人想找回各自的“心”,也并不受到嘉许。“主义”不那么时兴了,可是精神驱使之速效,声音一致之便利,对政治家还有着难以抵御的诱惑力。身居高位的大奸巨贪,也每每口吐红言。“红心”尚未绝迹。它的各种换了包装的同义语,仍飘来耳畔。然而时移世易,尽管权力还时有闯入人们内心世界的冲动,但已不再无所忌惮。真正的思想自由还在远方,但杂色斑斓的个人精神领域已经开始隐然成形。毕竟,“红心”等一整套政治话语,连同它们的语境、语义、传播者与接收者的相互关系,特别是“红”———崛起于二十世纪的民粹型极权主义政治文化———这个最根本的语源,彻底变异了。
有部德国电影,名叫《Good-bye,Lening》(《再见,列宁》)。我对这块化石说:别了,“红心”!◎钱钢 二OO八年清明写于香港大学
(因篇幅所限,本文删去了包括引文出处在内的一些文字)
注释1: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和后来的现代京剧《平原作战》、《红色娘子军》中都有“红心”,其中杨子荣“一颗红心似火焰,化作利剑斩凶顽”和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唱词尤其为人熟知。
注释2:在柬埔寨红色高棉,有小说《达姆彭的红心》;在朝鲜,有歌曲《赤胆忠心永葆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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