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反应比较强烈的,是国家对劳力市场的非价格管制,特别是从2008年1月生效的新劳动合同法。最近差不多家家都在谈,且受影响的还不单单是“企业”,还包括所有的“用人单位”。这个法案涉及的面很宽,需要专门讨论。这里只讨论它与通胀形势的关联。以最近了解的一个情况为例,港口一周七天都有船来,所以每天、包括周六和周日,都需要人工装卸。如果法例规定凡假日工作一定要加薪,那装卸的人工成本就高了。这样法定的条款,虽不是直接定价,但等于是一种非价格管制,人为提升人工成本。类似地,强化就业保障以及对劳动合同的法定干预,也有类似效果。
舆论容易认为,通过法律干预人为提升劳动报酬的办法,对工人有利。但是仔细分析,对劳动关系的价格和非价格干预,除了有利于劳动者的一面,也还有不利的一面。因为劳动者固然可以依法提升劳动收入、改善劳动条件、增加就业保障,但由于这些立法限制相当于一种价格下限管制,它在提升人工价格的同时,也有减少对劳力需求的效果。这就意味着就业空间因此减少。这两面并存的正负效果,究竟孰轻孰重,要看具体环境。我国的情况是,虽然出现了局部地区“民工荒”,但每年新增就业的压力还是很大的。有报道说去年毕业的500万大学生,尚有100万还没找到工作。今年从“用人单位”的态度看,招工会更犹豫。本来,日趋激烈的产业重组、升级和调整,势必带来相当规模劳力的转岗和下岗。在这种情况下,在有岗位工人的利益提升与不得就业之门而入的工人利益之间,要有更谨慎的平衡考虑。从南方的情况看,因为市场变动带来的就业压力已经很大,加上新法规对就业量可能的影响,2008年增加就业的形势非常严峻。
第四是土地。这个问题我们在过去的“CCER中国经济观察”上讨论过几次。去年政府宣布城镇居民不得购买农村的小产权房。这个政策的含义是什么?我们不妨问,农民为什么要把小产权房卖给城里人?原因无非是城里人出价高一点。所以,不准出售就限制了小产权房的卖家即农村人的利益。再问城里人为什么要买小产权房?原因无非价格相对便宜一些,政策不准城里人买,等于要他们买贵的,损害了城里人的利益。中国人不是农村人就是城里人,禁止小产权房卖给城里人的政策同时损害了城乡两个方面,所以从根本上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政策。当然这也许只是暂时的“叫停”,因为目前情况比较乱。农民土地一到流转的环节,非要“集体”出面不可。而“集体”制——正如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教训所显示的——并不能自动保证农民的利益。像小产权房交易这样的事,到底农民得了多少,“集体”或少数村庄权力人物又得了多少,完全没有章法,不得已叫停一下也有道理。
要讨论的是,维持国家征地和独家向市场供应建设用地的体制,实质上也是一种对土地要素实施下限价格管制的制度。它人为降低了土地供给之间的竞争,推高了地价。过去我们分析过,地价是不能决定房价的,因为房价首先由需求决定。不过给定市场对房屋的需求,地价越高,结果只有高价位的房屋需求才优先得到满足,于是观察得到的房屋成交价,就都是高价位的了。一面希望房价不要升得那么快,一面又规定土地决不能卖得便宜,这无论如何是加不到一起的。
上面我们讨论的四种产品,电力和粮食是产出,劳力和土地是投入的要素。很有意思,目前的情况是对产出品实行价格的上限管制,也就是政府为了控制物价水平的过快上涨,用行政命令或法律手段限定了产出品的最高价位;同时又对投入的要素实行价格的下限管制,就是不准卖得便宜。
这样两种价格管制的结合,将有什么结果呢?我认为最明显的后果就是打击生产。这其实是不难明白的——出售之物不得低于市价,投入之物又必须高于市价,两头挤压生产者,人家还不是只好减少生产、退出生产?上世纪80年代中期,饲料粮价格先放开,但生猪还按政府定的低价收购,当时江苏农民就发牢骚说,“议价饲料平价猪,谁养猪谁是猪”。现在的“饲料”不但市场议价,而且非贵过市价不可,那岂不是“谁养猪谁还不如猪”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说小问题可能变成大问题。因为通胀和通胀预期一旦起来,即使果断地釜底抽薪,紧缩货币供应量,已经发出去的货币和已经启动的通胀预期,还是要在市场上起作用。所以,通胀一旦起来,一般不会马上下去。这个时候,鼓励生产、增加生产很重要,因为只有拿出更多的商品和服务,才能对付市场上已经偏多的货币购买力。在这个紧要关头,不当价管打击生产,无异于为通胀火上浇油。
这里有一个挑战性的问题,就是在通胀的背景下,还要不要充分发挥价格机制的功能?我们注意到,去年年底的时候,发改委坚持2008年要提升中国的能源和资源价格,校正长久以来的价格失真。这是对的,否则什么保护环境、节能减排,统统不过喊口号而已,没有经济机制要求人们普遍如此行为。但是通胀指数高了之后,政府的第一位任务转向“摁住”物价,原定的价格改革——包括电价调整——不得不押后。
但是,我们认为物价管制不但替代不了货币管理,也永远消除不了通胀。相反,即使在通胀的情况下,也要充分发挥价格机制调节供求的作用,特别不能用不当的价管组合来打击生产,那样只会助长通胀和通胀预期,从而延长甚至加剧通胀。此事知易行难,70初美国尼克松总统在“石油危机”冲击后,宣布冻结美国的石油和工资价格,可是因为货币过多的问题没解决,结果物价管制打击了供给,使“短缺”更加严重——人们都增加了囤积货物的倾向。等到物价管制实在守不住,通胀指数立刻迅猛上涨。这说明,气温高的时候试图把“气温计”压住,于事无补。瞒天不能过海,不准确的气温计,谁也不会当一回事,大家凭感觉行动。
现在的困难是,人们对“从紧”的货币政策还有很大的保留,因为看到美国经济和国际市场下行的风险增加,中国的出口部门正面临严重调整,也出现了企业搬迁、就业困难等新问题。在此压力下,更倾向于“灵活的”货币政策,不时要求增加货币的供给。另一方面,传统思路又总把通胀看成物价现象,习惯用管制物价的办法来“治理通胀”。到了物价管制的层面,再来一个投入品限低价、产出品限高价——所有这些因素凑到了一起,有可能有大麻烦。好比一口锅,已经烧得很热,但下不了决心撤火,反而锅下加把柴,锅上压个盖。那样的结局,不是把饭烧糊,就是把锅烧炸。因此,如果说“松货币”是一错,“紧物价”就是再错。对付通货膨胀要谨防一错再错,考虑“釜底抽薪紧货币,松动价管促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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