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乌托邦的乌托邦】
如果把古巴称为今天最后一块还在实行乌托邦制度的土地,相信没人会反对。
但古巴的乌托邦色彩与卡斯特罗强烈的游击队气质密不可分。
标准乌托邦,是一种惟理性主义的社会设计,从社会生产到成员日常生活都服从一个严密的宏大设计,苏联三十年代基本完成了这种体制,它依靠的是一个庞大但日渐专业的管理团队,随着这个体系的完善,国家机器运转中,领导人随心所欲的影响逐渐被降至最低,正因为有整套冰冷、理性的官僚体系,苏联的经济、科技在很长一段时间保持了长足进步。
尽管,中国、古巴的社会实践曾被认为是纯而又纯的乌托邦,但就理性设计而言,却是典型的反乌托邦,因为它们始终对理性设计所必需的官僚体制保持高度警惕,全社会的一切活动完全受国家领导人随心所欲,无计划和理性可言,虽然也有类似苏联的各种经济计划,但只有一个名目而已。
革命后,新政权的领导人们不知如何管理这个国家,是多数国家一开始的通病,但古巴则将这个传统保持了很长时间,其草率程度也非前辈可比。譬如领导人的分工问题,据说卡斯特罗问道:谁是经济学人(Economist)?正走神的格瓦拉以为问谁是共产主义者(Communist),立即举手,卡斯特罗立即把央行行长给了他。
老游击队员们喜欢像紧张忙碌的战争年代一样管理国家,他们突然想起一个主意,立即跳上吉普就走,中途若有所闻或所想,会突然宣布各种命令,譬如:你,立即派人去把这条马路给我修好!要沥青路面的。
在反乌托邦的理性设计上,卡斯特罗走的比毛时代的中国还远,甚至卡斯特罗在宣布将自己的革命组织改名为古巴共产党后,很长时间里,党组织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古巴的运转,长期采用一种直接民主的革命狂欢方式,卡斯特罗突然有了想法,就直接对被发动起来的国民做长篇演讲,通过电台直接传播到每个古巴人那里,省略了政府科层结构的层层传达和任务布置。
没有任何人知道卡斯特罗准备说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卡斯特罗的演讲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能在麦克风前滔滔不绝演讲到深夜三点,说什么完全视当时心境而定。报纸的转载,光看标题,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必须整版整版读完才能理会卡斯特罗最近的想法。
很长时间,古巴没有人知道卡斯特罗在哪,下一刻会去什么地方,老百姓都可以直接找他,全国各种大事小事都需要他来决定,卡斯特罗总能很干脆地答复:行,明天一定解决,然而由于组织混乱,卡斯特罗日后不免成为空头支票专家。
卡斯特罗为人民操碎了心,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早餐时要阅读 200页参考消息,为了古巴人民的健康,有几年他成了奶牛专家,天天痴迷于对这些东西的研究。卡斯特罗个人的突发奇想有时也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他曾投巨资建造了拉美最大的生物医学中心,长期效益不佳,但却在艾滋病时代能出口大批艾滋病药物。
卡斯特罗经常会在动辄数小时的演讲中顺带奚落挖苦一下所谓的专家、学者,这与苏联对专家的顶礼膜拜大异其趣。好在,卡斯特罗的艺术修养不错,他虽然也被迫关过些知识分子,但迫害程度要比苏联等国轻得多。
古巴今天老百姓每月能分多少面包、牛奶、糖,全部是被精确计划。但这个越来越局促计划,却是生产无计划的结果。
刚刚革命后的古巴,洋溢着青春,革命者廉洁而激情,西方世界的左派学者纷至沓来,他们以前曾被斯大林欺骗过,这次的古巴要他们看到人类的未来和希望,他们写下无数类似《听着,扬基佬》这样的赞美篇章。不过,到了七十年代后,当年热烈赞美过古巴的人大多收声,与卡斯特罗依然保持良好个人关系而未决裂的,只有一个马尔克斯。
而今天中国关于古巴的报道介绍,多倾向于把古巴描述为一个清贫的乌托邦社会,除了物资短缺,基本是一个自由、宽松的和谐社会。人人有医疗保证、各个读书免费,干部群众依然如鱼水关系。也许古巴今天还值得称道的成就,就是政府平均分配资源所取得的成绩,消灭了文盲,人均寿命大幅增加。
【我不能忍受任何非正义】
很多人会说,独立的、赶走了美国人的古巴是古巴人的古巴。
也许一开始曾经如此,但随后苏联人在古巴的存在和影响之深,应该远超过美国,为了保卫古巴,苏联曾长期在古巴驻军,官方请来的苏联专家,其地位不亚于美国当年资本家派来的员工。当然,一个是来“帮助我们”的,一个是来“掠夺我们”的。
但是,今天的古巴,对西方人和西方资本的欢迎程度超过了革命前。美元重新成为流通货币,外国人可以用外汇券购买古巴人买不到的东西,西方旅游者可以占有古巴最好的海边沙滩,为了更好地服务西方人投资的宾馆饭店,经过精心挑选的古巴人又重新开始接受西方资本家的规范服务训练……
卡斯特罗早年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我不能忍受任何非正义”,西方人仰仗资本力量在古巴的垄断地位,就是卡斯特罗眼中的非正义之一,但今天西方人甚至有了古巴人所无的特权。至于曾为世界理想主义典范的社会风气,其腐败程度早已与第三世界国家无异。菲德尔学会了面对这不正义的一切,和所有的古巴人一样,当然,假装它不存在,或者是美国的阴谋。
理想社会实践的经济失败,加勒比海的明珠变成世界最穷的国家之一,是卡斯特罗革命走入悖论轮回的根本原因。与中国越南以积极的改革应对不同,卡斯特罗从1989年开始,演讲经常以“不是社会主义,就是死亡”的口号结尾。
内部要求改革的声音,曾是卡斯特罗面临的最大危机,卡斯特罗曾被迫在八十年代末以腐败和贩毒名义枪毙了他的几位高层战友,这些受戈尔巴乔夫新思维影响很大的一批人私下表达了对古巴体制的不满。
卡斯特罗反对改革吗?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回忆,他在1980年代再现古巴奇迹获得全国政权后,曾向卡斯特罗请教,卡斯特罗告诫,不要追随古巴当年的激进化的社会改造政策,不要开罪美国,不要搞单一的计划经济,要给反对党宽松的政治环境。奥尔特加大选失败前,卡斯特罗就打过预防针:要做好输的准备。
也许,在一个重复卡斯特罗道路的后辈面前,卡斯特罗的一番语重心长才是卡斯特罗真正的内心想法,而奥尔特加再次大选赢得胜利,也许能证明卡斯特罗的洞见。
然而,古巴人永远是不会听到麦克风前卡斯特罗说这样一番话的,卡斯特罗从不忌讳在小错上道歉认错,如果菲德尔说古巴革命后许多道路选择是错的,哦,他将如何面对满大街切的画像上那坚毅的眼睛。
在1960年的一次群众集会上被确定接班人地位的劳尔会对古巴进行变革吗?劳尔比乃兄更革命,他缺乏卡斯特罗的魅力,他年事已高,与菲德尔一样,他也是这个乌托邦的看护人。
也许所有乌托邦的创建者中,卡斯特罗是生前就对其有痛彻反思的一个,但无论如何,所有的乌托邦体制都是由后来者改变的,而且不是指定的那个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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