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法专家，资深劳动争议仲裁员 左祥琦
左祥琦：刚才王老师说的有些问题我是比较赞同的，我现在想说的是关于劳动关系里面的一些相对微观层面的东西。
华为事件出来以后，很多媒体采访我，问华为这个事违法吗？我说看不出来，媒体说是不是为了规避《劳动合同法》？这个事情为什么那么大的影响？最起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第一就是华为做这件事太超常规了，一个企业让七千人同时辞职这是大新闻，不要说中国没有过，世界都没有过。一个企业做超常规事情的时候，就应该考虑正面和负面的社会效益。第二，华为反复强调不是为了规避《劳动合同法》，但是实际上，不是为了规避《劳动合同法》，可是做这件事的时间点和实施是《劳动合同法》机缘巧合，老百姓猜测你这种意图也很自然。第三个就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个问题，一个记者采访我的时候，他说那些辞职的员工高兴坏了，拿着钱了还可以接着干。有一些没有资格辞职的人非常羡慕，说为什么我没资格？可是外面的老百姓全骂华为，说你够狠的，把员工整成这样。
我说很简单，因为我们现在的劳资关系，本没有太大的问题，结果被被有些媒体，也包括一些其他机构，最后调拔的，好像劳资关系冲突很大，好像劳资关系已经变成了我国主要敏感事情之一。华为这件事外面的老百姓不明白怎么回事，让七千人辞职，但没有一个人告华为。问题在什么地方呢？老百姓认为，辞职本来是员工自己的意愿，但是现在是员工必须选择辞职，还没有一个人敢告，这就是害怕。《劳动合同法》定的再好也没用。
其实《劳动合同法》，包括我们刚才说的这件事是有关联的。因为我们现在立法总的原则是要保护劳动者，这个我没有意见，但是保护劳动者有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一个比较好的方式，如果你用一个东西整治某一方当事人，或者你去定一个规则就坏了。因为这种东西企业可能就不接受，而且确实伤及了很多无辜。
从立法上来说，《劳动合同法》对企业规定的比较严格，我们现在所谓的连签两次之后就应该与员工签固定期的劳动合同，我个人觉得没有问题。但是问题就是解雇员工制度，我们的解雇制度我觉得有点过于严厉了，媒体上有很多的所谓专家学者，包括官员也出来说，说不要把这个无固定期限合同视为终身合同，但是这句话有意义吗？没意义，凡是仔细看过《劳动合同法》的，我们现在拿第39、40、41这个条款去衡量每一个员工，90%的员工都是不符合条件的，也就是解雇不了的，说这个话有意义吗？只有极少部分的人可以解雇，大部分人如果不想走，那就是终身制。
我个人的建议就是，我们的《劳动合同法》应该让企业跟员工有一个长期的稳定关系，而不应该让大家都有心结。比如说我跟你签一年合同，就不会做十年打算，因为我不知道一年之后怎么着。其实我们仔细分析，企业不是不愿意给员工福利，他愿意给那些优秀的，为贡献大的，水平高，能力强的人，但是我们现在导致水平越低的，年龄越老的，能力越差的，越不容易找到工作的人越容易获得，这样的人获得，企业当然不愿意给福利。华为是比较笨的，但是有些企业很聪明，有一个企业跟我说，上面说了，员工如果提出来要签固定期的，就不用签无固定期。所以企业招员工时，让员工先写一个书面申请，要求签订固定期限合同，否则就不录用。这也是一种选择呀。
所以，我们的劳动合同我觉得可以这样，第一、无固定期限合同没有问题，固定期限的解雇很难，无固定期限合同解雇相对变通，这样就会好些。现在很多企业对无固定期限合同有抵触，我们不能说没有道理，有一定的合理性。
另外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我们的《劳动合同法》条款里面说，劳动者连续签订两次固定期限合同，如果他提出要求续订无固定期限合同，用人单位必须续了，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些专家学者的解读，都说企业连终止的权利都没有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太有意思了，两次固定期限合同订完了，企业不想续订了，那不行，必须续订，我就给员工一份合同，我们续订吧，因为员工要续订。员工看到合同以后就说，行，但是你这工资不对，你凭什么写五千？应该是五万才对，我得要五万，否则我不签。这个事很麻烦，你不能终止合同，可是又协调不一致，我觉得这就太滑稽了，怎么能这样呢？合同的基本原理是协调一致。你说一方要求续，对方就不能不续，这就有意思了，这相对于包办婚姻，根本就不是合同概念。我觉得可能将来在执行过程当中会有问题。
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事，就是我们加入企业违法成本的原则是对的，但是这种加入方式我有点不赞成。企业对员工不签劳动合同，就要付两个月的工资给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就要给两倍的工资。前几天出了一个事，企业不想用一个员工了，就跟他谈，口头达成了协议，但是员工说你得给我一个书面通知。第二天企业给了他一个书面通知，说得很简单，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合同，某年某月某日，给你补偿金三个月工资，这个员工说你得给我盖上章，企业就盖了章他拿走了。过两天跟企业说，这个补偿金不对，因为我在你这个企业里面有相应的工作年限，加起来我应该有11个月的补偿金。企业研究来研究去，说行，同意给员工11个月的补偿金，又给了这位员工一个补充的通知，员工又把这个书面通知拿走了。但是，这位员工又跟企业说，11个月还不对，应该是22个月，为什么呢？《劳动合同法》说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是22个月，企业说我跟你商量，你同意了。员工说我没同意，有书面的吗？没有，你是单方面解除合同，没有理由。企业就傻了，跟老板商量，老板也不同意，说不可能那么高。员工说我给你一个星期期限，如果你不给我答复，我下个星期告你。企业正在研究，员工又来了一个说法，说22个月都不行了，要36个月，因为《劳动合同法》有相关规定。企业就傻了，其实加重企业违法成本我没有意见，但是不签劳动合同不一定就要付给员工两倍的工资，这就没有道理，因为员工跟别人干的工作是一样的，他拿的福利待遇也都一样。
还有一个例子，一家企业三号入职一位员工，企业跟他谈好了，三年的劳动合同，三个月的试用期，但是我们这个月有80名员工入职，陆陆续续等入职齐了我们再签合同，这是很善意的做法。结果到了20号，部门经理跟这位员工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试用，你不符合录用条件的，并给他列举了一些原因。但是员工不走，他说谁跟我说过有试用期？他不承认，企业就很难办，企业说那行，等过两天马上把合同签了。结果到了22号，所有入职员工入齐了，一起签正式的书面合同时，这个员工不干，拿到合同后说，事先没说好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三年的合同不对，你当时跟我说的是六个月。结果企业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这个期限，你怎么能特殊？他说那我不管，反正我不承认，结果最后企业没办法，这企业问我，不签赖谁？我说赖谁？一个月以后你给人家两个月工资，人家员工就想，我干吗跟你配合，我在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之前我就先拿两个月的工资。加入企业违法成本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一个人多拿钱是要有原因的，可是你少了一个纸面合同受了什么损失？什么损失也没有。
张东生：谢谢左老师。谈了很多有意思的案例，接下来有请郭老师谈一下立法的初衷，还有刚才提到的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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