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英国人的真实意图
讲完有关真实中国的一点背景知识,不能不顺便澄清一下英国人的意图。由于几十年长期的欺骗宣传,国人历来以为英国人亡我之心不死。八年前我和赵无眠先生辩论,他就以为鸦片战争是英国为了灭亡中国而发动的。一位钻研历史的学者竟然会有此严重误会,不能不让人扼腕。
其实无论是中国还是英国,战争爆发都不是预谋的结果。蒋延黻指出:
“中国当初的目的全在禁烟。宣宗屡次的上谕明言不可轻启边衅。在道光十八年各省疆吏复议黄爵滋严禁鸦片的奏折之时,激烈派与和缓派同等的无一人预料禁烟会引起战争。不过激烈派以为,倘因达到禁烟目的而必须用兵以迫‘外夷顺服’则亦所不惜。在英国方面,自从律劳卑(Lord Napier)以商业监督(Superintendent of Trade)的资格于道光十四年来华而遭拒绝后,英政府的态度就趋消极。继任的监督虽屡次请训,政府置之不理。原来英国在华的目的全在通商,作买卖者不分中外古今,均盼时局的安定。我们敢断定:鸦片战争以前,英国全无处心积虑以谋中国的事情。英政府的行动就是我们所谓‘将就了事,敷衍过去’,英文所谓‘Muddle along’。英国政府及人民固然重视在华的商业,而且为通商中、英已起了好几次的冲突,不过英国人的守旧性重,不好纷事更张,因为恐怕愈改愈坏。及林则徐于道光十九年春禁烟,锢英商与英领以迫其缴烟的信息传到英京之时,适当巴麦尊爵士(Lord Palmerston)主持英国的外交,此人是以倡积极政策而在当时负盛名的。他即派遣舰队来华,但仍抱一线和平的希望,且英国赞成和平者亦大有人在。倘和议不成而必出于一战,巴麦尊亦所不惜。故鸦片战争的发生,非中、英两国所预料,更非两国所预谋。战争虽非偶然的,无历史背景的,然初不过因禁烟而起冲突,继则因冲突而起报复(Reprisal),终乃流为战争。”
此说的为实事求是之论,就连满清朝野也知道英国人不过是想来做生意。道光皇帝在钦差大臣杨芳和广东巡抚怡良密奏英人只是想通商之后还表示怀疑,到战后朝野就再无怀疑了。曾国藩幕僚李元度招降石达开书就写得清清楚楚:
“英夷志在贸易,原无窥窃之意,故朝廷以大度容之,迨后求进城,即严拒之矣。”
真实的历史是,无论是英国,是法国,是德国或欧洲任何一个其他国家(俄国除外,不过该国从来被欧洲人视为野蛮国家),都从未想到过全面征服中国,甚至没有太大的领土野心,想的只是全面打开中国市场,对中国历来持友好态度的美国就更不用说了。真正对中国怀有领土野心的只有两个帝国主义国家,那就是俄国/苏联和日本。但就连这两个国家也从未预谋全面征服中国,将中国化为殖民地,只想侵吞中国部分领土,肢解剩余部分,扶植起傀儡政权来。
19世纪乃是大英帝国崛起高峰。在完成了工业革命后,英国成了头号世界强国,世界工厂。在击败了法国,征服了印度次大陆之后,英国鬼子急于向东亚扩张,把全世界变成他们的市场。中国巨大的人口使得他们垂涎三尺。当时有人曾在报纸上说,只要每个中国佬(Chinaman,此语涵义与美国不同,并不是辱称而是中性词)的长衫长一寸,就够曼切斯特的全部纺织厂忙上一年。这种热切期望,和今日世界资本财团对中国市场的期待并无两样。如果说当初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那么现在不惜使用“筑巢引凤”的青楼语言引进外资又该怎么解释?
可惜我大清颇像几十年前的中国,自以为是“世界革命中心”,讲究“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以为天朝万物俱备,不需要鬼子的奇伎淫巧,朝野毫无起码世界知识,以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英吉利不过是类似朝鲜越南的蛮夷小国,只能臣服于天朝上国,更不知道贸易能互通有无,却把与蛮夷的贸易视为大皇帝单向赐予蛮子们的深恩厚泽。那“逻辑”可笑到极点:天朝上国不靠贸易也能活,而鬼子离开贸易就得完蛋。
清朝的皇帝都很不错,道光皇帝绝非昏君,甚至不是庸主,林则徐更是天朝第一能臣(还不光是忠臣)。但他俩为“知己知彼”对英国进行战略侦察所得结果,不能不令现代人瞠目结舌。
道光在林则徐抵达广东着手禁烟时,便向林则徐了解敌情:
“其茶叶、大黄果否为该夷所必需,倘欲断绝,是否堪以禁止,不至偷越之处,并著悉心访察,据实具奏。”(道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七日上谕)
林则徐回答:
“至茶叶、大黄两项,臣等悉心访察,实为外夷所必需,且夷商购买出洋,分售各路岛夷,获利优厚,果能悉行断绝,固可制死命而收利权。唯现在各国夷商,业经遵谕呈缴烟土,自应仰乞天恩,准其照常互市,以示怀柔,所有断绝茶叶、大黄,似可暂缓置议。如果该夷经此次查办后,仍敢故智复萌,希图夹带鸦片入口,彼时自当严行禁断,并设法严查偷越弊端,应请于善后章程内另行筹议具奏。”(道光十九年二月二十九日林则徐奏折。)
这用现代话语来说便是“贸易战”。道光询问林则徐,茶叶和大黄是否如同如今的石油一样,是英夷必不可少的战略资源,掐断它的供应会不会给该夷致命打击,而要防止他们走私又有无可能。林则徐调查了一番,回答说,这两项商品确是英夷的战略物资,掐断了就能制英夷于死命。但现在各国夷商已遵命令呈缴烟土了,应该给英夷一个悔改机会。如果他们死不悔改,再这么干不迟。
这番商量乃是在林刚到广东时进行的。过了半年后,林帅应该对英夷的实情有所了解了吧?可他却给英国国王发了一道“檄谕”(也就是上级给下级的命令),说道:
“窃喜贵国王深明大义,感激天恩,是以天朝柔远绥怀,倍加优礼,贸易之利垂二百年,该国所由以富庶称著,赖有此也……况如茶叶、大黄,外国所不可一日无也,中国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则夷人何以为生,又外国之呢羽哗叽,非得中国丝斤,不能成织,若中国亦靳其利,夷人何利可图?其余食物自糖料姜桂面外,用物自绸缎瓷器而外,外国所必需者,曷可胜数……我天朝君临万国,尽有不测神威,然不忍不教而诛,故特明宣定例……”。(道光十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林则徐奏折附件。)
这意思是说,因为贵国国王知道感激天朝圣恩,所以天朝破格优待尔等蛮夷,让你们享受了两百年的贸易之利。贵国之所以能富庶,全靠天朝恩赐。例如茶叶和大黄,外国一天都少不了。如天朝贪财不卖,则尔等野蛮人还怎么活下去?外国的纺织品也全靠天朝提供的原料。如果中国贪财不卖,尔等还能有何利可图?此外,外国还需要食物,绸缎瓷器等等,全得靠中国供应。我天朝君临万国,神威不测,随时可以诛灭尔等野蛮人。但天朝不忍不教而诛,所以特明白制定有关条例,希望尔等凛遵无违。
这是以林的名义发给英国国王的命令,但先上报道光批准,道光随后下了上谕:
“据林则徐等奏,拟具檄谕□咭□国王底稿附折呈览。朕详加披阅,所议得体周到。著林则徐等即行照录颁发该国,俾知遵守”。(道光十九年七月十九日上谕。)
比起明朝那些昏君蠢臣来,道光堪称勤劳国事而且颇有权谋的明君,林则徐更是注重调查研究的难得干吏。然而这种白痴问答与白痴“外交”居然就发生了,你说当时中国人到底是处在什么热昏状态?
这就是被范文澜誉为“近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的林公。其实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乃是被蒋延黻称为中国第一位外交家、却被主流舆论谴责为大卖国贼的琦善。可就连此公都一度成了“茶叶、大黄拜物教徒”,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茶叶大黄之所以为鬼子必需,乃是因为他们“日以牛羊肉磨粉为粮,食之不易消化,大便不通立死”!
遇到这种活在中古时代,不知世界几大,自以为“君临万国”、对强国奉行文明歧视的夜郎国,英国人打开中国市场的如意算盘当然要落空。如今人们热衷于谈论鸦片流入中国前的中英贸易顺差,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在鸦片战争前,中国市场从未向英国打开过。鬼子之所以发动战争,主要目的就是“五口通商”,获得一个正常的贸易环境。
为什么道光年间的中国人不在鸦片战争以后就起始维新呢?此中原故虽极复杂,但是值得我们研究。第一,中国人的守旧性太重。我国文化有了这几千年的历史,根深蒂固,要国人承认有改革的必要,那是不容易的。第二,我国文化是士大夫阶级的生命线。文化的摇动,就是士大夫饭碗的摇动。我们一实行新政,科举出身的先生们就有失业的危险,难怪他们要反对。第三,中国士大夫阶级〔知识阶级和官僚阶级)最缺乏独立的、大无畏的精神。无论在那个时代,总有少数人看事较远较清,但是他们怕清议的指摘,默而不言,林则徐就是个好例子。
林则徐实在有两个,一个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林则徐,一个是真正的林则徐。前一个林则徐是主剿的。他是百战百胜的,他所用的方法都是中国的古法。可惜奸臣琦善受了英人的贿赂,把他驱逐了。英人未去林之前,不敢在广东战,既去林之后,当然就开战。所以士大夫想,中国的失败不是因为中国的古法不行,是因为奸臣误国。当时的士大夫得了这样的一种印象,也是很自然的。林的奏章充满了他的自信心,可惜自道光二十年夏天定海失守以后,林没有得着机会与英国比武,难怪中国人不服输。
真的林则徐是慢慢觉悟了的。他到了广东以后,他就知道中国军器不如西洋,所以他竭力买外国炮,买外国船,同时他派人翻译外国所办的刊物。他在广东所搜集的材料,他给了魏默深。魏后来把这些材料编入《海国图志》。这部书提倡以夷制夷,并且以夷器制夷。后来日本的文人把这部书译成日文,促进了日本的维新。林虽有这种觉悟,他怕清议的指摘,不敢公开的提倡。清廷把他谪戍伊犁,他在途中曾致书友人说:
彼之大炮远及十里内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内地之放排枪,连声不断。我放一炮后,须辗转移时,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求其良且熟焉,亦无他深巧耳。不此之务,既远调百万貔貅,恐只供临敌之一哄。况逆船朝南暮北,惟水师始能尾追,岸兵能顷刻移动否?盖内地将弁兵丁虽不乏久历戎行之人,而皆睹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见面而接仗者,未之前闻。徐尝谓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胆壮心齐是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今此一物置之不讲,真令岳、韩束手,奈何奈何!
这是他的私函,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写的。他请他的朋友不要给别人看。换句话说,真的林则徐,他不要别人知道。难怪他后来虽又作陕甘总督和云贵总督,他总不肯公开提倡改革。他让主持清议的士大夫睡在梦中,他让国家日趋衰弱,而不肯牺牲自己的名誉去与时人奋斗。林文忠无疑的是中国旧文化最好的产品。他尚以为自己的名誉比国事重要,别人更不必说了。士大夫阶级既不服输,他们当然不主张改革。
主张抚夷的琦善、耆英诸人虽把中外强弱的悬殊看清楚了,而且公开的宣传了,但是士大夫阶级不信他们。而且他们无自信心,对民族亦无信心,只听其自然,不图振作,不图改革。我们不责备他们,因为他们是不足责的。
|
| 关于腾讯 | About Tencent | 服务条款 | 广告服务 | 腾讯招聘 | 腾讯公益 | 客服中心 | 网站导航 | |
| Copyright © 1998 - 2008 Tencent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 ![]() |
| 腾讯公司 版权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