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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剑青:不要失了一个民族的教养
http://view.QQ.com  2007年10月10日09:55   中国青年报  季剑青  评论0

季剑青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青年学者

一代人乃至一个民族的教养

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在中山大学演讲。当被问及对时下正在热播的“百家讲坛”有何看法时,他的回答颇为精彩:学术通俗化,这是学术本身和社会大众的需要,不仅无可厚非而且应该大力表彰。问题是,现在受众的水平就是这个样子。多年前,朱自清写《经典常谈》,本意是写给中学生看的,但这个通俗的小书现在本身也成为经典。当时的中学生,就有那样的水平。电视必须考虑最大的受众群体,“百家讲坛”本意就是给初二水平的学生看的,超过这个水平的人可以不看,但不要在那里唧唧歪歪。要怪,就怪现在的学者没法写出分层次的高水平的通俗学术普及著作。

陈平原尖锐的意见击中了要害。问题在于,当时的中学生为何就有那样的水平?现在的学者为什么写不出高水平的通俗学术普及著作?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一个显著的事实是,冯友兰的《新世训》、朱光潜《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谈美》以及朱自清《经典常谈》的部分章节,最初都是在叶圣陶主编的《中学生》杂志上发表的。这份以中学生为主要读者群的杂志,几乎集中了当时学术界第一流人物的稿件。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则是,朱光潜、朱自清和钱穆,都是从中学老师步入大学教授的行列,钱穆则是连小学也教过。不难理解,他们对于中学生和一般青年的需求,为何有着如此切近的了解和关怀。

钱穆高足严耕望在为其师撰写的《行谊述略》中,由钱穆幼年所受私塾及中小学教育,而感叹于“清末民初之际,江南苏常地区小学教师多能新旧兼学,造诣深厚,今日大学教授,当多愧不如”。在钱穆的中学老师中,就有著名的史学家吕思勉。而作为小学和中学老师的钱穆,其学术造诣之深厚,读其早年著述便可知,“今日大学教授”怕也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吧?

当然,这样的情形,在社会分化日益剧烈、学术分工越发细密的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不过可资参考的是,曾经有一个时期,我们的大学、中学乃至小学并未像今天这般泾渭分明,学者与大众之间,也没有如此大的鸿沟。在一个社会各领域密切互动的格局中,学术与青年乃至一般读者间,便会呈现出良性的循环,而文化传统便在这其中生生不息,滋养着一代人的心灵。

或许是出自我们自身缺陷的敏锐感知,学者葛兆光在为何兆武《上学记》所作的序言中,充满敬意地谈起“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幸福和自由”。他特别由何兆武早年所受的教育和精神滋养,提出“教养”的话题。尽管何兆武“很谦虚地说到,他这一代人国学的基础都非常差,没有背过四书五经,但是,他从中学起就读‘开明青年丛书’、读冰心的散文、徐志摩的新诗、读顾颉刚和朱光潜、读《神秘的宇宙》和《物理世界真诠》,也看西洋电影和武侠小说,高中时还念Tales From Shakespeare(《莎氏乐府本事》)。”

葛兆光把“教养”和“气质”,归结为家庭世代的熏陶和浸染。然而在变动不居的现代中国,或许不如说,正是一个不那么凝固、僵化的学术和教育体制,为何兆武这一代人的“教养”奠定了基础。

也正是这样的文化教养,为颠沛流离艰难困苦的这一代人,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力量,一个民族的文化得以再生,传统得以延续。如果从一代人乃至一个民族的教养的角度,来理解学术与文化的普及工作,来看待青年的启悟与教育,其间意义的重大,自然不容忽视。

经典如何普及

在文化的传承中,历代积累的经典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朱光潜在谈到现代公民获得常识的必读书时说:“我以为一个人第一件应该明确的是他本国的文化演进、社会变迁以及学术思想和文艺的成就。这并不一定是出于执古守旧的动机。要前进必从一个基点出发,而一个民族已往的成就即是它前进出发的基点。”然而经典由于文字和时代的暌隔,往往不易为一般读者所接受。为了使经典成为一般读者文化素养的一部分,前辈学者做出了卓越的努力。

1938年,朱自清受杨振声的嘱托,开始写一部介绍中国古代文化精华的教科书。此后几年,在昆明和成都以及来往于两地的旅途中,朱自清一直没有停下这本书的写作,1942年以《经典常谈》为题终于出版,几年间仅在文光书店就印了五次。季镇淮称赞它“言之有据,深入浅出,意无不达,雅俗共赏,运用现代语言,讲述古史内容,令人读之不厌”。

这本薄薄的谈经典的小书,也已然成为经典。在缺少同类著作的今天,它更是被人反复提及,似乎已经成为一个过去的时代的象征。晚年的金克木在《书读完了》中仍然恳切地呼吁:“我很希望有学者继朱自清、叶圣陶先生以《经典常谈》介绍古典文学之后,不惜动如椽大笔,撰写万言小文,为青少年着想,讲一讲古文和古书以及外国文和外国书的读法,立个指路牌。”如今金克木先生已仙逝,不知这样的呼声是否会成为绝响?

同样致力于经典普及工作的还有钱穆。上世纪50年代,钱穆在香港新亚书院讲学时,即有意写一部通俗的《论语》注解,使初中以上学生人人能读。钱穆早年就著有《论语文解》、《论语要略》,对先秦诸子特别是《论语》浸淫日久,用力甚深,写这样一部书本来并不是难事。然而钱穆反复斟酌体例和文体,数易其稿,直到1963年才最后写定,题为《论语新解》。对于一部通俗著作如此用心经营,不能不让人感慨于前辈学者的严谨与认真。

这样一种严谨与认真的态度,归根结底,仍是出于对经典怀有的敬意。钱穆在《论语新解》的序言中谦逊地表示:“本书取名新解,非谓能自创新义,掩盖前儒,实亦备采众说,折衷求是,而特以时代之语言、观念加以申述而已。”而该书是否能成为“一部人人可读之注”,是否能“折衷群言而归于一是”,仍然有待于“读者之审正”。换句话说,钱穆并非要在《论语新解》中贩卖一己的“心得”,而是备采前人的各家学说,加以申述,给读者以最为通达简要的知识,目的仍是让读者“直明《论语》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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