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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张维迎长达25年的骂名生涯
http://view.QQ.com  2007年07月18日14:52   南方人物周刊    评论0

茅于轼的道德力量

1982年西安的那次会议后,茅于轼和其中的多位毛头小伙保持着多年的通信,包括杨小凯、张维迎。一次,张维迎看完茅于轼的《择优分配原理》,兴奋地给先生写了一封信,说谢谢您帮我们指出了现代经济学的宝藏在哪里。

茅于轼的印象中,其时的杨小凯,已相当成型,而张维迎,仍在懵懂寻找;在理论的创造性上,杨优于张,而在和现实问题的契合上,张优于杨。

无论如何,1984年4月,25岁的张维迎写就的《以价格改革为中心带动整个经济体制的改革》一文,都是30年改革史最重要的文章之一。他第一次系统论证了价格“双轨制”。随后,1984年9月“莫干山会议”上,价格改革是争论最激烈的议题,张维迎说服了多数人,会议组织者以政府“容易听得进去”的方式修改了他的观点,“价格双轨制”成为官方政策。

从此处开始,“双轨制”——计划和市场,国有和民营,公立和私立,甚至长安街上的公交和私人小黄包——成为最富中国改革特色的历史景观。考虑到1980年代早期,一盒火柴从两分提到三分都是政治问题,而计划价格的一统天下和计划价格制订者致命的自负,是社会普遍贫困的主要原因,“双轨制”价格改革的实行意义深远。

1980年代初期,青年经济学者展示出爆发力。张维迎后来说,我必须表达对1980年代体改所同事们的感激之情,“因为我的观点是在和他们的讨论中激发出来的,今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从商或者从政,不再从事经济理论和改革政策研究,我一直非常遗憾。”这批出道不久的青年经济学者的惊人创造力,以及其后的命运分野,是了解中国改革的独特视角。而在当时,对他们中的数位而言,体改所和茅于轼的书房是他们共有的精神场域,两者是自由、宽松且富有创造力的“议政厅”——1980年代,青年经济学者担纲的体改所,是改革的重要推动力量,而后者,又是他们的道德道场。

张维迎在茅于轼书房里的“议政”对手,有他的体改委同事宋国青、张敢明、栗树和等,他们每个礼拜都要在这“碰几次头”。这是张维迎在北京的“读书会”。

自离开体改所后,张敢明和张维迎已经近10年没有联系,但当他看到网上消息,说有人用8万块钱买动了张维迎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说,“绝对不可能。”与其说,是他对故友学品的信赖,不如说,是他信赖于,那个“议政”书房里,茅于轼维护和供给的道德力量对这些青年才俊的持续影响。

张维迎常跟他的学生说起的当时书房里的故事有二。一是,有一回,其他人都到了,独缺宋国青,其时电话不便,联系不上,茅于轼着急。北京六月三伏天,他骑个自行车,从月坛南街的南沙沟,骑到北大,足足三个小时。到宋国青宿舍时,见其光着膀子,趴在上铺伏案疾书赶制论文,担忧全无,又顿生欣喜,自己骑着车又回到南沙沟。

二是,另一回,“议政”时间过长,几个人从先生家出门时,已是披星戴月,又不巧,半路上,其中一位的自行车爆胎了,干脆坐在路边继续侃,张敢明其时正读《居里夫人传》,有感而发,说有一天,我要给茅先生作传,一定要用上这句话:有人用智识启蒙世界,有人用道德感召世界,先生两者皆有大为。张敢明的又一说法,两张一宋,都是陕西农村娃,都是犟脾气,但数宋国青家里最穷,先生给他补助最多。

在送给茅于轼的著述《价格、市场与企业家》的扉页上,张维迎写了几句话,其中一句是,“您高山仰止,是我们做人和做学问的榜样。”张敢明说,他不相信那个书房里走出的人,“会被8万块钱收买”。在采访中,数位学者对张维迎的观点持保留看法,但对他的学品和人品,却一致称赞。张敢明认为,“有人有意拿张维迎的人品说事,转移话题。”

“最激动”的岁月

宋国青是张维迎所在研究室主任,也是张最尊敬的学者之一。宋现在就职北大,北大经济研究中心的同事称宋为宏观经济学的“第一把手”。他的两句话,在当时的体改所广为流传:一是,“以前是报国无门,现在是报国无法,想不出好办法来了”;二说改革是“草鞋没样,边打边像”,改革的深入越发暴露体制痼疾,而“学中干”又加大社会对新知的需求。张敢明的印象中,同事们茶余饭后讨论的新名词,很快就会出现在政府的报告中。有人说,体改所是中国经济学的黄金时代,张维迎说在体改所的6年是他“最激动”的岁月。

25岁张维迎的兴趣,涉及价格改革、宏观调控、企业家成长、所有制改革,政府和市场关系、外汇外贸体制改革等等,“当时,每个现实问题都有吸引力,几乎所有改革中的重大问题,我都会去思考。但我很自豪的是,在我们这一代经济学者当中,要找到像我这样,20年前后写的东西,前后逻辑保持一贯的,可能还不是太多。我20年前写的东西,现在还是没有过时。”

1980年代中后期,整个中国经济,实际上都是“双轨制”——计划一轨,市场一轨,便有权力寻租,调配资源,赚取两轨之间的差价——腐败大面积产生。因“双轨制”导致腐败,它的创见者遭受广泛攻击。张敢明记得当时的一句玩笑话,“鲁迅当年骂人的话,现在全骂到张维迎身上了”。

“改政府官僚之革”的价格“双轨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以农村改革为例,开始时乡村干部因为害怕失去特权而反对改革,但不久后他们就发现,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关系”和对外界的了解,比一般农民更快地致富。“双轨制”使得官僚的境遇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坏。这是张维迎没有想到的,他解释说,“中国的渐进改革并没有一张精确的蓝图,改革的不同组成部分之间相互依赖只能陆续呈现,是摸石头过河的‘干中学’。”

吴敬琏在他的《当代中国经济改革》中解释说,“双轨制”的实行使部分能够从中得益的官员比较容易接受改革,确保了价格改革能够得以顺利进行,这是利大于弊的。张维迎说,回过头看,“这可能是制度变革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之一”。因改革要想成功,必须依赖于如何减轻权力官僚部门的抵制。即使今天,可能也想不出比“双轨制”更好的办法。

在遭受巨大骂名的《理性思考中国改革》一文中,张维迎说,“评价一种变革和政策优劣时,必须考虑政策的可行性,把这项政策与替代政策相比较,而不能把现实中根本不可行的理想目标作为反对一项政策的理由”,“直觉对我们理解现象是重要的,但通常是不够的,在当前改革的讨论中,一些人全然不考虑政策的可行性,不考虑政策的激励条件是否满足,习惯于用乌托邦理想、文革思维蛊惑人心。”

中年张维迎——“人民公敌”

在西北大学的读书会里,对张维迎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美国学者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自由选择》,张维迎“读过好几遍”。到体改委后,所里的同事常开玩笑叫他“维迎德曼”。

理解1980年代青年经济学者的思想轨迹,弗里德曼是一条隐秘的线索,他有无数秘密的中国拥趸。2006年,弗里德曼去世时,大陆一位著名的时评家在他的专栏文章里说,“在20世纪的学人里,几乎很难找到一个像弗里德曼那样信奉市场、像弗里德曼那样增进了人类的福祉,但几乎可以肯定,假如弗里德曼生活在今日转型中国,他必将是个‘人民公敌’。”

蹊跷的是,如果我们真的有耐心,在卷帙浩繁的改革文献里发现中国青年经济学人的成长轨迹,我们几乎总能在改革最重要的争论里——诸如计划和市场,国营和民营——看到大量引用自张维迎的观点,他是大陆被引证次数最高的学者。

我们也几乎总能听到一个不断告诫民众“皇帝衣服的透明度太高了”的无畏孩子的发言,但是,从《为钱正名》到“价格双轨制”,再到后来的“北大改革”、“郎顾之争”,在过去的25年里,张维迎无可避免地走上一条“人民公敌”的“不归路”。

1994年,从牛津大学回国后,张维迎就职于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2003年,张以北大校长助理的身份参与“北大教改”,他是改革方案的主要起草人。这一次,他的敌人是“计划经济体制惟一没有根本性改革的”教育体制,包括高等教育体制。

在2003年“北大改革”的讲座上,张维迎说:“在现行的教师人事管理体制下,大学变成了‘家庭企业’。不废除大学的‘近亲繁殖’,不实行教师岗位的分级淘汰,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学术自由,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大学的行政本位。”张维迎倡导的“不升即退”、“终身教席”等措施引发诸多争议,而科研、教学主力军的青年讲师和副教授,是愤怒主体。方案最后不了了之。因“对我的批评比我的观点还要流行”,且“我不愿意让没有逻辑的观点流行”,张维迎随后出版《大学的逻辑》。

其实,北大“癸未变法”只是个开始,2004年的“国企改革大争论”以及《理性思考中国改革》一文中的“官员是改革中受损最大的利益集团”,使张维迎彻底成为“人民公敌”。网友“你最傻”的评论:“他的‘为钱正名’、‘国有企业私有化’等观点,有力推动了中国人追逐金钱、私分国有资产和贪污腐败的疯狂活动。可以说,目前老百姓最痛恨的特权阶层、贪官和富豪们,正在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地实践着张维迎的‘光辉’思想和理论。张维迎是一个完全背叛了其出身阶层的经济学者,其学术观点对广大人民群众,危害无穷。”

究竟,谁站在人民的对面?

耶鲁大学陈志武的看法是,“‘声讨’张维迎、嘲弄‘理性思考’的,除了自我加冕的‘民意’代表和挥舞意识形态大棒的人,更多的是缺乏历史知识的年轻人。没有经历‘三反五反’、‘反右’、‘大饥荒’、‘文革’的荒诞与扭曲,即使对改革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对改革中的复杂,自然说不清是非与祸端,于是,‘情绪多于理性,直觉判断压过逻辑分析’。”

茅于轼说,“人民群众往往不明白谁是真正维护他们利益的人,而先知先觉往往成为历史牺牲品。”

事实上,这并非只是真理和无知、学者和群氓之间的争斗。在经济学者的方案和制度的生成、政策的出台之间,是个漫长而复杂的流程。“那些被提出的改革方案,那些试图实施但以失败而告终的措施,以及已经成功实施的措施,都不是简单的经济模型所能得到的。”所以,在张维迎的执拗和坚持、民众的愤怒和怨恨之外,必有一个更重要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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