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东京审判》和《日本沉没》
《东京审判》的视野狭窄得令人失望，甚至使我产生一个痛苦的念头，假如没有梅汝璈法官，东京审判也许会像纽伦堡审判一样，显得更符合人类的自然正义。梅先生是法学界的前辈，这部电影根据他在20世纪60年代的半部回忆录改编。彼时的境况，就连回忆录也写不下去了。电影一开始，梅汝璈以拆台的方式要挟其他10位法官，争取所谓中国法官的座次，人或以梅先生为民族英雄，我却为他丧尽法官的尊严而悲哀。在我看来，他自始便决意以民族立场牺牲法律立场。
梅汝璈骨子里不是法律人，而是士大夫。他在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拿到法学博士，对英美法有较深了解。但他以一介书生的名分审判日本人，肩负的民族大义实在难以担当。当时国人的民族情绪，难以理解东京审判的意义。在朝在野的国人都以为审判只是过场。自古以来，战败国就是战胜国手上的鱼肉。自古以来，败军之将都是要杀头的。“审判”不过是以现代方式，为这种复仇平添一层光环罢了。所以审判头几个月，中方的检控工作非常糟糕，一个副部长上去作证，说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结果被轰下证人席。梅先生最后对合议庭以死相逼，萌生若不判首要战犯死刑，就自杀以谢国人的念头。这固然令人敬重，但梅汝璈的形象，显然是中国古典式的使节形象，而不是现代法官的形象。他持节出使，不是来审判日本人，倒是来与其他10位法官为敌的。
当时纽伦堡审判已结束，开创了人类史上依据自由人权的普世价值审判国家罪行的判例。苏联曾建议无须审判，凡穿过纳粹军装的人直接枪毙就行了。人类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但二战最伟大的不是胜利，而是胜利后的两个结果，一是《世界人权宣言》的诞生，二是胜利者和受害者甘愿刀枪入库，放弃自古以来处置俘虏的权利，给迫害者和战败者一个公正的受审机会。这两场审判，德国和日本战犯的辩护人都曾以“法无溯及力”的法治原则来抗辩。但检察官们以国际法中一贯包含着的自然法精神，论证了审判的正当性。40年前的美国电影《纽伦堡审判》中有一个镜头，在纽伦堡预备用作法庭的正义宫中，美国法官杰克逊发现德国人在法官椅的背后也镌刻着《摩西十诫》，心中顿时踏实了，知道这场审判不是战胜国的舞台，不是依据某个国家的法律，而是依据那高于一切人间法律的法则。正是对自然法的敬畏，使一场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审判，带来了二战之后的第一次全球化，即法治与人权的全球化。
但中国人想不通，为什么不但允许战犯辩护，还怕律师不懂英美法，专门给每个被告配了美国律师。60年前法官梅汝璈如此，今天导演高群书亦如此。甚至对院线和观众来说，在银幕上重温这段历史，仍是一个快意恩仇的节日。电影院的宣传海报，以虚拟游戏的口气写道，“9月1日，绞杀日本战犯以谢天下。”成都一家影院甚至推出“模拟绞杀日本战犯”有奖游戏。60年前梅先生身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我不相信他心中对纽伦堡审判的意义缺乏理解和认同，但梅先生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代表遭受侵略的中国置身于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法庭，尝试在国家之间“按着公义审判你的邻居”。他最终选择了从人类回到中国，从价值回到苦难，顺服在怨恨、苦毒、惩罚和复仇所组成的法律观下。梅汝璈对合议庭及其庭长的每一次不尊重，都将审判的正当性从自然法立场下降为民族立场。他似乎比日本人更热衷于颠覆这个法庭的合法性。更可悲的是，60年后他的选择仍被渲染成一种民族气节，让导演和观众都很亢奋。电影中梅汝璈坚持死刑的那一番辩论，幼稚得相当于一个法学院本科生的水平。以中国为中心以“我们受害最深”为中心，使这部电影在关乎“东京审判”的史实上，也狭隘得令人羞愧。
反观几乎同时的《日本沉没》，日本导演站在战败者地位，却有更为宏大的视野。这部老电影曾在1973年轰动日本，今年斥巨资翻拍，加上阪神大地震、东南亚海啸等背景，8月以来在日本和东南亚成为最卖座影片。“日本沉没”的预言是大和民族的噩梦，也是当初军国主义兴起、以武力扩展生存空间的一个文化心理。这个充满地震和火山的国家就像一座巨船。电影描写在地壳变动下，全日本沉入太平洋。几千万日本难民散落世界，成为获救的余数，像犹太人一样“在万国中被抛来抛去”。什么是日本人的诺亚方舟？1970年代的版本对战争的错误选择及人类的命运有令人惊讶的反思。首相说，苦难中的死亡，是为了爱中的复活。他率领政治家们跪在全世界面前，请求接纳失去祖国的日本人。全世界的海军也在最后一刻全力投入营救。电影中中国人也抛开仇怨，接纳日本难民。
尽管新版本的悲情意识和人类感，比不上30年前的版本。但还是足以令人汗颜。“杀戮有时，医治有时”，现在正是拯救的日子，无论是他们的靖国神社，还是我们心里的恨意，谁看见真正的诺亚方舟，谁的悲情就先得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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