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骚乱带给我们的启示
前年１０月底至１１月初，法国发生以移民青年为主体的大规模骚乱，令世界为之震惊。作为驻法国的中国记者，我在经历这一事件的过程中感触颇多。当越来越多的中国富人将自己圈在各种“高尚住宅区”内，而越来越多的中国穷人因买不起房子而怨声载道的时候，我经常杞人忧天地想：法国式的骚乱今后有一天会不会发生在中国？
当然，中国与法国的国情完全不同。在中国，被“关”在高楼铁门内的不是穷人，而是富人。但是，面对那些仇富的目光，中国的富人有没有陷入“穷人包围圈”的恐惧？以他国为鉴，可以安邦。分析法国骚乱出现的原由以及法国政府解决这一问题的方式，我们或许可以在住房方面建设一个“中国特色的和谐社会”。
谈到法国骚乱出现的原因，首先要谈谈法国大城市布局的现状。目前，法国各大城市的布局通常是：市中心是老城区，商业发达，居住者以中产阶级为主；市郊两极分化，富有的富翁将自己的家安在这一地带的别墅区，而最穷的穷人也往往只能住在这一地带的“城中城”内。
所谓“城中城”，是指郊区市镇穷人聚居的公寓楼居住区，其主体通常是建筑相对密集的廉租房，其内人口也相对密集，许多人称这些区域为“类贫民窟”。社会学家认为，“城中城”的出现是法国社会的重大隐忧之一，它也是法国市镇规划的一大败笔。法国城市未能与邻近小城镇实现和谐发展，社会贫困群体借题发挥，发泄心中不满，正是去年发生骚乱的真正原因。
以骚乱首发地塞纳—圣但尼省为例，该地是法国外来移民相对集中的地区，穷人聚居的“城中城”鳞次栉比，很具规模。这些“城中城”人口密度很高，但失业率却是法国平均数的两倍以上，１５岁至２５岁的失业率甚至高达４０％以上。这些族群长期生活在贫困之中，长期脱离主流社会，内心怀着对社会的极端不满，其中一些人逐渐走上打架斗殴、吸毒等犯罪道路，借故烧车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城中城”的出现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二战结束后，法国急需增加人手以补充劳动力市场，发展相对落后的国民经济，于是从摩洛哥、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等国招募了大批“外国民工”从事生产建设。这些“外国民工”的到来曾对法国经济腾飞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为了不让这些人将在法国“打工”所得的钱全部寄回本国供家人消费，法国政府还公布法律，允许这些人将妻儿老小移民至法国与他们共同生活，促使他们“在法国赚钱在法国消费”。为了让这些人能够安居乐业，法国政府逐步出台“廉租房政策”。到了上世纪６０年代，法国被迫从阿尔及利亚撤兵，许多曾在阿经营和生活多年的法国侨民因该国反法情绪高涨而舍弃家业只身返回法国，法国政府无奈只好将他们临时安置在各大城市周围的军营里。这些返回法国的侨民史称“黑脚”，他们虽是法国人，但却因没有经济来源而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他们居住的军营也逐渐发展成为 “类贫民窟”。为了安抚“黑脚”一族，法国政府不得不强化“廉租房制度”，让这些“归国侨民”都能住上相对舒适的房子。法国廉租房建设相对集中，各大城市周边一些相对偏僻的区域便成了廉租房的“专利区”。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法国政府逐渐看到廉租房过于集中的缺点：由于“富人区”与“廉租区”泾渭分明，各大城市纷纷出现贫富对立的局面。富人不敢到“廉租区”来，也不对穷人进行帮助；而住廉租房的穷人则仇视富人,往往“以自己的方式”解决生存问题。久而久之，社会矛盾激化，暴力、吸毒、走私等社会问题层出不穷。
当然，“城中城”并非一无可取之处，应该说它至今仍对法国社会的稳定发挥着积极的作用。据不完全统计，法国目前有近７００万移民，其中以阿拉伯和北非国家移民居多，占法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强，这部分人如果不能得到有效安置，法国社会早已大乱。也正因有“城中城”的存在，去年参与骚乱的人并无生存危机，因此他们虽然四处烧车并攻击警察，但却几乎不与平民百姓为敌，法国社会因此保持了稳定。
法国政府认为，现已实施多年的“廉租房政策”是行之有效的，只是城市布局不合理，需要加以改良。为了实现“贫富混居、长治久安”的目标，法国政府不久前曾出台两项政策：一是规定各个城市必须建立一定数量的廉租房，其比例大致为总住房面积的２０％；二是将廉租房建在普通住宅区，使低收入者与高收入者“同在一个屋檐下”。根据“城市更新计划”，今后法国房地产开发商想在某个区域开发一个大型楼盘，那么他必须向法国政府承诺其所建住宅必须含有一定比例的廉租房，否则他就无法实施楼盘开发项目。在这一过程中，该房地产商将得到部分政府资金的补助，但所建廉租房也将由政府部门控制。也就是说，今后法国新建楼盘不仅出现廉租房楼紧挨着普通商品楼的局面，甚至普通商品楼内就包含一定数量的廉租房。这样一来，穷人和富人将很自然地住到一起，而且廉租房的质量也有了保障。
当然，人人都想住上质优价廉的廉租房，但只有真正的低收入家庭（其上限是低级公务员家庭）才有权申请该类住房。在实施“城市更新计划”的过程中，法国政府还逐渐发现廉租房已越来越不能满足民众的需求，一些经济能力稍好的中下层民众想要有“自己的房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针对这一现象，法国政府推出了“十万元住宅”计划，作为“城市更新计划”的补充。按照计划，法国今后将大量推出售价只有１０万欧元的商品房（法国人均月收入为２５００欧元），这些房子的装修相对简易，但房屋面积和舒适程度并不亚于普通商品房。在这过程中，法国各级政府将扮演开发商的角色，基本上以成本价将所建房屋卖给民众。
舆论认为，这一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房地产供求压力，巴黎等地区的房价随之明显下降。“城市更新计划”使法国社会朝着贫富混居的方向发展，为配合这一趋势，各地方政府还出台各项向低收入者倾斜的政策，让他们以最少的花费享受与高收入者完全相同的待遇。比如孩子上学问题，法国政府规定学生按照家长收入的高低交纳学杂费和伙食费，富人的孩子交的钱比较高，而穷人交的钱很少甚至不交，但所有学生享受同样的书本、师资、服装以及伙食。在这种政策的影响下，穷人虽然在收入上与富人存在差距，但在心理上已找到“平衡”的感觉，社会矛盾自然缓和。
在法国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法国社区没有中国所谓的“小区”概念，更没有人敢将属于国家的道路围起来使其失去公共交通的作用。法国人普遍认为，如果社会大环境不好，封闭式的小区也无法保障富人的安全。而一旦“小区”形成，富人和穷人就将自然而然地按照“人以群分”的原则住进不同的住宅区，这将对社会和谐不利。
我常常想，法国社会隐患很多，之所以还能保持稳定，“人人有房住”的国策起到了非常重要作用。中国自古就强调安居乐业，而只有安居才能乐业，历朝历代的当政者自然心知肚明。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到了现代社会，却出现了普通工人一家三代辛苦一辈子却买不起一栋住宅的现象。我相信一个道理，那就是老百姓如果不能安居就会有不满，而强烈的社会不满就会引发社会动乱，而社会动乱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富人。
最近一段时间，法国发生的一件事情着实让我感动了一番，在这里我也愿意写出来与大家分享：法国有许多无家可归者，他们中一些人确实因身无长技而落魄至此，但也有很多人就是因为喜欢流浪的那种自由而自愿成为流浪汉。为了让这些无家可归者不至于冻死街头，一个名叫“堂吉柯德的孩子”的民间组织于是在全法各地分发帐篷，让流浪汉们不至于露宿街头。有感于民众的相互关爱，法国政府也立即行动起来，将“人人有房住”这一条写进了法律。
在这样一个国度，除爆发经济危机，除非爆发战争，否则社会永远不会乱。法国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其富裕的统治阶层多年来总结了一整套维护统治的理论体系，主要经验之一就是“我住城堡让穷人也有房住”。中国的富人们，在你们冷眼旁观法国的成功经验时，是否也曾想过向他们学习一下呢？（来源：光明观察 陈俊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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